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许多年,薛清河猛地睁开眼。
眩目地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等到眼睛适应阳光后,他才慢慢放下手臂。
薛清河环顾四周,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熟悉的回廊下。廊外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侍女们端着物什轻声细语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
这是……长安的薛宅?
他怔怔地站着,一时间脑中浑浑噩噩,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舅舅!舅舅你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快来追我呀!”一个穿鹅黄衫子,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咯咯笑着从花园中跑出,乐颠颠地扑进了薛清河的怀抱。
是舜英啊……
薛清河下意识地一把抱住小女孩,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对上时,才发现不对劲。
不对,这是舜华。
与此同时,廊下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呓语,薛清河循声望去,才发现廊下美人靠上,一个保养得当的贵妇人正抱着个奶娃娃轻轻摇晃,她身边站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双眉浓重,用手中的拨浪鼓逗弄那婴儿玩乐。
哦,那才是舜英。
不知怎的,薛清河不受控制地冒出这许多念头来,见到此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暖弥漫开来。
“喂,臭小子发什么呆呢?喊你吃饭半天了,怎么不搭理我?”
蓦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拍得哎呦一声。
薛清河有些不满地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明亮带笑的眼眸中。
眼前的女子身着妖巡的绯红官服,腰佩长剑,黑发用玉冠束成男子的高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
薛清河认出此人是他的长姐薛凌霜,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姐?!”
“哟!”薛凌霜上下打量着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居然肯乖乖叫我阿姐?不喊‘那个坏女人’了吗?”
薛清河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些什么,胸中却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来。他就这样定定地盯着薛凌霜,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争先恐后从眼眶中落下。
“哎,你哭什么?”薛凌霜挠挠头,有些尴尬:“不至于吧,我刚刚打你也没用力啊……”
薛凌霜的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母亲率先站起来,抱着小小的叶舜英过来,她站到薛清河面前,腾出一只手用柔软的丝帕拭去他脸上的泪,满眼的心疼:“濯之,怎么了这是?可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受了委屈不要憋在心里,”父亲也从廊下走过来,关切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跟为父说说,可是投壶输给了韦家的小子?”
亲人的面容近在咫尺,薛清河怔怔站在原地,他贪恋地看着面前的每一张脸,任由眼泪冲刷着十九岁的脸庞。
“没事……我没事……”他哽咽着,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就是,我就是太想你们了。”
“这傻孩子,”母亲闻言,笑着把叶舜英往上抱了抱,“天天在家还说想呢,定是昨夜去哪里吃酒吃的昏了头了。快,饭都做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菜,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他,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此时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家人的欢声笑语就在耳边,薛清河被这种温暖的洪流裹挟,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家人们。
可是越靠近那间飘着饭香味的正堂,他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像是有一根细小的刺,不停地扎着他的意识,眼前的画面越美好,心底的空洞和刺痛就越发清晰。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落后了家人一大截。
走在前面的薛凌霜忽然回头,冲他伸出一只手,笑道:“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薛清河望望那只手,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他耸耸肩,大踏步追了过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过正堂的门槛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薛清河!你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薛清河浑身一震,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打了个激灵。
眼前明媚的阳光、温暖的宅院以及亲人们的笑脸,即刻扭曲破碎,如烟尘般迅速消散。
薛清河眨了眨眼。
眼前没有阳光,没有老宅,更没有亲人。
此时夜风凄冷,吹得身后半人高的杂草丛簌簌作响,而他自己正站在院中那口爬满枯藤的古井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
还未等他反应,一只手已经拽住了他腰间蹀躞带,将他扯倒在地。
他抬头,对上了殷茵似笑非笑的脸。
“这大半夜的,薛司直不在家中哄孩子,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妖巡事务繁忙到想不开,准备跳井了?”
薛清河心有余悸地看看那口井,稳了稳怦怦乱跳的心,撑着地面爬起来,下意识开口道:“当然不是,我是来……”
话说到一半,他却猛地顿住了。
不对啊,自己为什么对这家伙言听计从,她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若说可疑,她不也在深更半夜出现在这义庄中吗?
想到这儿,薛清河话头一顿,反问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大半夜又跑到这里做什么?”
“……”
殷茵颇为无语地望着薛清河,这人生的正气凛然,又藏不住事,心里有一点打算全展现在眉眼间了。只是看着那张脸,殷茵都能清楚地读出他脑子里那些简单的弯弯绕绕来。
她懒得与他多做口舌之争,只是淡淡道:“你方才中了幻术,险些跳下井去。若没什么,还是尽早离开吧。”
薛清河噎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比自己更会打岔,他回头望了望自己差点跳下去的那口枯井,又快速环顾了一圈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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