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叶舜英送回去后,殷茵受了杂耍班子启发,突发奇想要做一身带鲤鱼纹样的襦裙。她拉着顾培风往南市走,忽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
一辆装饰华贵的双驾马车在师徒二人面前缓缓停下,为首的武将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冲二人行了一礼。
“殷坊主,顾郎君,烦请二位留步。”那男人开口,声音洪亮:“某乃公主府典军何玉庆,奉公主之命,特来邀请二位赴今夜府中夜宴。”
“不去不去,”殷茵兴致缺缺地摆摆手:“我今日是出来找乐趣的,不是当乐趣给人看的。再说我一没备贺礼,二没穿体面衣裳,去了也是扫兴,不去不去!”
何玉庆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不慌不忙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坊主说笑了,您与公主是多年至交,殿下何时在意过这些虚礼?至于衣裳,到了府中,自有时新的衣裙供您挑选,还有宫中巧手的女官为您梳妆。”
他顿了顿,又将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啊,殿下最近纳了新宠,是个外邦来的术士,自称有秘法,可驻容颜葆青春。殿下想着,坊主您最是精通此道,见识也广,故特地请您过去一瞧,也好帮着掌掌眼,看看这厮是真有本事,还是说,只是个江湖骗子。”
“驻颜术?”殷茵一愣,她心知肚明自己容颜不老因何而来,现今世间流传的种种驻颜秘术,都只是些障眼法,或是饮鸩止渴的邪门歪道罢了。
她与顾培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出疑虑与好奇,思量片刻,殷茵一口答应下来:“行吧,那我就过去凑个热闹。”
两人坐上备好的马车来到公主府,府上果然已经备好了衣裙。殷茵也不客气,直接挑了其中最贵最华丽的一套。
陪侍的宫女与殷茵相识,见状眼角抽了抽。
那襦裙通体由深海鲛绡为底,上面用大量的金线银线绣满了缠枝牡丹与祥云,外罩一层薄如蝉翼、流光溢彩的月影纱披帛,裙摆处还用细小的珍珠与各色宝石点缀,行动间光华流转,贵不可言。
这件衣服还是公主出嫁时天后所赠,这些年还没找到合适的场合来穿,没想到这奸商一来便挑了去,还真是贼不走空。
换上衣服后,梳妆的女官为殷茵挽起高髻,插了不少金玉首饰与嵌宝珠花,末了递上镜子供殷茵观赏:“今日的妆容,娘子可还满意?”
“还行吧,”殷茵在镜子前左扭右扭,两颗点眉皱了起来,“这公主府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华贵是华贵,就是俗了点。”
女官面色登时不悦起来,嘴唇蠕动着,但对上殷茵那双诡谲的紫金瞳后,打了个机灵,悻悻退下了。
珠帘一响,顾培风弯腰进来了,他也被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绣麒麟纹的圆领袍,玉冠束发,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连先前眉宇间的忧郁都一扫而空了。
宴会的丝竹声已经响起,他在外左等右等不见殷茵动身,这才进屋来寻。一进屋,他便看到殷茵微微蹙眉,不甚满意地在镜子前左右侧身,愣道:“怎么了?”
“凌霄啊,你来的正好,”殷茵冲顾培风招招手:“你瞧瞧我这一身,还有这脸上头上的。我瞧着俗得很,却又不知如何改动。”
顾培风凑过去,弯腰将手搭在殷茵肩膀,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投向镜中。
镜中映出少女盛装出席的模样,在顾培风眼中,殷茵的面容无疑是最姣好的,大眼直鼻,唇色红润,女官梳妆时为她打足了面红,因此面色一改先前的苍白,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但正如殷茵所觉,这身装扮过于满了。华丽的衣裙、繁复的首饰、鲜艳的金花,所有贵重物品堆叠在一起,把人衬得格外艳俗。
“是有些俗套了,”顾培风如实道,“我日日帮着师父梳妆,不如今日也由我伺候,如何?”
殷茵从镜中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
顾培风这才动手,熟练地开始拆那些卡在发髻间的珠花,似是觉得沉闷,他与殷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听闻前几日薛驸马牵涉的案子似有反复?”
“是啊,”殷茵端详着自己染了颜色的指甲,漫不经心道:“去年他兄长谋反,阿武已经起了猜忌。前几日有人告他与琅琊王通谋,阿武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他下狱了。”她说着,顿了一顿:“其实他参没参与并不重要,阿武只是想找个由头,来震慑反对她的人罢了。”
“竟已下狱了吗?”顾培风一边接话,指尖灵巧地在殷茵发髻间穿梭,将过于紧绷的发丝稍稍挑松了些:“不过公主殿下倒是宴乐如常,还新纳了这外邦术士,难道就不为驸马求情吗?”
殷茵闻言,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这时顾培风正从一旁花瓶中折下一支姿态舒展的秋海棠,斜斜插入她的鬓边。
不过寥寥几下改动,镜中人气质便陡然一变,褪去那些咄咄逼人的华丽装饰,又变得如平日一般生动娇俏了。
殷茵对镜左右看了看,露出满意地笑容来,口中答道:“女人嘛,特别是身居高位的女人,向来是如此的。男人之于我们,不过是一件件华美的衣衫,用来装点门面,或是抵御风寒。这一件旧了,破了,自然要寻下一件更光鲜、更有用的换上。令月她是阿武的女儿,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顾培风闻言,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而后又妥帖地伸出手来。
殷茵挽上他的臂膀,从高凳上跳下,“走吧,我们也去看看那件新的衣衫,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宴会设于公主府的花园水榭,此时早已是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席间洛阳城中贵女名媛们依序而坐,三五成群,或是掩面轻笑,聊些最新的首饰花样与闺中趣事,或是面色端凝,谈论些家族与朝堂上的讯息。
殷茵一踏进门,席中声音骤然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均凝在她脸上,继而窃窃私语不停。
“竟是她?”
“是苍梧坊主!”
“哎呀,她怎么也来了?我母亲说她是个妖,专吃人的心肝,之所以生的美丽容颜不老,是因为天天用鲜血泡澡呢!”
“嘘!小声些,莫被她听了去!”
殷茵似是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她面上挂着妥帖的浅笑,带着顾培风上前,冲太平微微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今日气色不太好,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面色都快赶上殷茵苍白了。不过见到盛装前来的殷茵,眼中还是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冲她伸出手,“阿茵,你还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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