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茵笑笑,带着顾培风在公主身旁落座,公主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在殷茵坐下后,她冲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宫人们暗暗点头,不动声色地将她们身侧的一座山水屏风稍微挪动,隔开了些许外界的视线,小小的一方天地登时静了下来。
“哦?”殷茵看了看屏风,知道上面被施了防止人听墙角的法术,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今日请我前来,不只是炫耀你的新欢啊?”
“是了,”太平公主借着这小半个私密空间,身子转向殷茵,开门见山道:“阿茵,今日请你前来,确实是有事相求。你可有法子,将驸马从狱中救出?”
殷茵闻言一怔,继而用扇掩唇,嘻嘻笑了起来:“方才我还同我徒弟说,男人之于我们,不过是件衣裳。你生在皇家,长在宫闱,亲眼目睹你母亲是如何一步步爬上来的,我以为你早懂了这个道理。怎么还会对一件旧衣,恋恋不舍呢?”
太平公主脸色白了白,她直直与殷茵对视,毫不避讳道:“那是因为我与你们不同,你们没有心,我有。”
“是啊,我天生没有人的情感,也算是没有了心。”殷茵藏在玉扇后面,看不出喜怒,声音幽幽道:“而你母亲当年正是典当了自己的‘爱’,才一步步走到如今权倾天下的位置,说句实话,我十分敬佩她的果断。所以在我这里,能实现愿望最便捷的方法,便是典当你的情感,许下救出驸马的愿望。”
“不,我断不会典当情感!”太平公主猛地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裙裾:“正是因为母亲没有了‘爱’,才会对我的兄长姐妹做出……做出那种事来!我深知人少了情感的可怕,更何况没了这些,我便不再是我自己了。薛郎固然重要,可若要用失去自我的代价去换,那我宁愿……宁愿想别的法子。”
“哦……”被拒绝后,殷茵兴趣缺缺地方向扇子,耸了耸肩:“那我便爱莫能助了,我只是一届小小方士,朝堂之事,并不是我能左右。”
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气,面上表情无太大变化,她似乎早就料到是个结果,于是重新坐直了身体,将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投向了水榭中央。
“无妨,”她淡淡道:“母亲年事渐高,对衰老日益恐惧,敢问天下女子,谁不爱青春永驻呢?所以我费尽心思,终于寻得了这异国的术士。此人自称精研回春秘术,今日请阿茵你来,便是想让你替我看看,此人究竟是真是假。若他真有本事,我便将他献给母亲,博她欢心,或许能寻机为驸马求情。”
“闹了半天,还是要我为你把把关啊。”殷茵了然,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便看看吧。”
屏风被恢复到原先的样子,待丝竹稍些后,从门外进来了一个外邦人。
那是个美貌惊人的胡人男子,皮肤白皙,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他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深绿色礼服,一双蓝如湖水眼眸深情款款,齐肩的栗色长卷发用红丝束在脑后。左上唇有一颗小小的贪吃痣,不仅不破坏美感,甚至更显风情万种。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殷茵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大甚至撞翻酒壶。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瞬间将她裹挟,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从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
可偏偏,她的脑海中却搜寻不到一丝关于此人的信息。
异邦人听到动静,抬头望向殷茵,两个同样诡谲的眸子相互碰撞。异邦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地掩饰起来,冲着一旁叽叽喳喳的贵女们露齿微笑,惹得她们惊呼一声,面红耳赤。
“怎么了?”太平公主不明所以,她看看面目有些扭曲的殷茵,又看看冲着周围贵妇们抛媚眼的异邦人,茫然道:“你们认识?”
“不,从未见过。”
那胡人倒是面色如常,他朝着众人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用一口流利的官话道:“在下卢锡安,来自遥远的高卢,是一名追寻生命与时间奥秘的炼金术士。经年钻研,现已略通肉体回春之法。”
他说着,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或许诸位不信,在下看上去虽只有二十出头的光景,但实则,已年近古稀。”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议论声四起。
“当真吗?”
“哼,肯定是骗人的,这种术士我见多了,没想到这次居然行骗到了公主府,真是胆大包天。”
“但他长得实在是貌美,我倒是觉得他会不会回春术都不要紧,就这样放在家中日日观赏玩乐,也是极好的。”
卢锡安并不理会贵女们的私语,他目光在场上环视一周,笑着开口道:“看来诸位贵人并不相信在下所言,自然了,青春重返这等异事旷古难寻,只有亲眼所见方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迹。不知在场哪位贵人,有这份胆识与机缘,愿意亲身一试?”
话音刚落,席间先是一阵兴奋的骚动,随即又陷入了寂静。
贵女们面面相觑,跃跃欲试者不乏其人,但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这来历不明的术士,又难免心生怯意。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重返青春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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