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浑身一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怎么?你不敢吗?”殷茵面上笑容更甚:“只是验看而已,若非你所为,自可还你清白。”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尘身上,迫于压力,了尘只得颤抖着,慢慢卷起了僧袍的衣袖。
只见他从小臂到手肘,赫然分布着数道深浅不一,颜色暗沉的疤痕。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卢怀慎沉声问道:“了尘师父,你这一手的疤痕,从何而来啊?”
“我……我……”了尘支吾着,他看看殷茵,又看了看旁听的几位师兄弟,终是嗫嚅道:“我师父弘远严苛,若没达到他要求,他便动辄打骂惩罚。这些伤痕,皆是由他而来。”
得道高僧私下竟虐待弟子?
这一消息又令在场官员窃窃私语起来,张彧拍了拍惊堂木,厉声道:“若是弘远责罚,那么他们同一门中师兄弟皆有伤疤,此线索并不可作为定罪依据!”
“当然,当然,这些只是其中冰山一角,我若无确切证据,又怎敢与他对峙呢?”殷茵笑笑,又取出一个瓷瓶:“我有了疑虑,便四下里探了了尘所居住的寮房,从隐秘处找出了这还剩个底的梦死香。”
了尘猛然抬头,高声道:“不!那不是我的!定是有人栽赃!”他说着,眼睛咕噜一转,又道:“就算……就算那是我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那崔辩都能买,我为何买不得?”
“哦?是吗?”殷茵诡笑着,拿起瓷瓶拔开盖子,轻轻扇了扇:“既然了尘师父是你自己购得,那想必应是无害,不妨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轻轻嗅上一嗅。若你没死,大家自然信你。”
她说着,将瓷瓶往前递了递。了尘却像见了鬼似的,猛然往后缩了缩,骤然跌倒在地,早已没了平日里平淡脱尘的僧人模样。
堂上有几位官员已经面露沉思,张彧看了眼屏风,正思忖着用什么理由继续与之辩论,却听殷茵继续道:“至于崔辩崔侍郎,我亦有疑惑。张司正认定崔辩乃勾结妖狐、焚经杀人的主谋之一,且最后畏罪自尽。然而我却听闻,崔辩自尽那夜,河南府大牢偏远意外走水,大半的狱卒都被调去救火,才导致他有机可乘。而这火,起的未免也太巧合了。”
她说着,垂下眼眸,死死盯住了尘:“我潜心研究妖鬼多年,曾在一古籍中读过,世间有一种魇魔,生于人心极怨极痴之处,相貌根据主人执念变化,可于宿主睡梦中脱体而出,宿主潜意识中想做而不敢做之事。
我猜测,了尘常年受弘远大师苛责,伤痕累累,心中怨念滋生‘心狐’。心狐趁他睡着脱体而出,连杀三人一妖后嫁祸给常来寺中为女祈福的崔辩,为坐实罪证,心狐离体前往河南府,引燃杂物调开狱卒,再潜入牢房,将崔辩悬梁,伪装成了自缢。”
“荒唐!”没等了尘开口为自己辩解,张彧倒是先说话了:“那崔辩分明是自知罪孽深重,羞愤自裁!已先后有几位仵作验过尸,岂容你在这里信口胡诌!”
“自裁?”殷茵冷笑一声,“崔辩遗书中称,自己是因为‘悲恸蚀骨,无颜苟活’,才做出自尽之举。然而,崔辩曾在案发前几日,因女儿多年缠绵病榻心中不忍,故将其悲伤典当给了我,用来换取女儿痊愈的愿望。一个没了悲伤之人,又如何会因‘悲恸蚀骨’而自杀呢?”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窃窃私语,知道苍梧坊典当情感换取愿望的官员们,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而不知道的则面面相觑,小声地交头接耳。
“一派胡言!”张彧猛一拍桌子:“情感这东西虚无缥缈,如何典当!就算可以,又怎能凭借你一人之词,来断定崔辩真的与你交易过?”
“你没当过,不代表别人没当过。张司正,若你平日里仔细观察,或许就能发现,你身边少了一感的,不止一人。”殷茵面带诡笑,目光一一扫过堂中几个面色十分不自在的官员,最后落到了屏风上:“至于我与崔辩的交易,妖巡的薛清河薛司直可以证明,他曾亲眼见过我将悲伤从崔辩体内抽离。如果你们去崔辩家中看看,便可以看见他那前不久还奄奄一息的小女儿,眼下已经能跑能跳了。”
“你还说没与她串通一气?”屏风后,天后猛然转头看向薛清河:“若不是你告知,她又怎会知道崔辩囚衣上写了什么?”
“臣真的不知。”薛清河颔首垂眸,依旧是一副乖顺的模样:“臣并未向她透露分毫,此人狡猾,许是她用了什么旁门左道,从别的地方得来。”
“那崔辩一事,又如何说?”
“臣确实见过,先前您命我与她共同查案时,我曾入她坊中,无意间撞见崔辩与之交易。”面对天后质问,薛清河面色不改,镇定回答。
天后盯住他,想从他面上看出些破绽来,可此人只是一味地垂首。此人生得本就周正,哪怕是如今低眉顺眼,也似狗儿般忠诚。
片刻后,天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听审。
“其更关键者,在于遗书本身。”那边的殷茵拍了拍手,一早便候在外面的叶舜华踏入堂中,将挂在架子上的囚衣推进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殷茵从一旁桌上顺了杯茶,连水带茶叶一同泼向囚衣,接着用指尖一抹,道:“此墨迹遇水不洇,沾污不染,且墨色沉敛,隐有檀香。我请教了懂行之人,此乃上品的松烟墨,且是掺了檀香特制。天后,据我所知,此墨在数月前,是您亲自赏给了寺中编译经书的僧人吧?”
堂中官员大多是妖巡中人,即便不是,也多是骨干,均知道编译《大云经》一事,因此也没人惊诧。
隔着屏风,众人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天后微微点了点头。
见状,殷茵看向了尘,缓缓道:“那么,了尘师父,作为弘远大师的首徒,你协助管理经书编译事宜,当然能接触甚至保管此等御赐笔墨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个被单独关押且严密看守的死囚,是如何得到这御赐的松烟墨,又是用什么写下这封遗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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