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了,细节自然就瞒不了。
关宗心里难受死了。
他命令兵卒用粗绳捆了孙班。
目光扫过满地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关宗越想越不得劲:“洒家不是没见过死也不肯软下来的硬骨头,寻常见着一个,洒家都敬佩,这次足足有几十号,舍命死护。你细想,能让几十号人甘愿抛却性命去护的人,此人就算称不上圣贤,本事、胸襟、人品也定然有非同寻常之处。不然怎么对得起几十号人用性命回馈的忠心、以性命相托的热忱?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些人都以性命相报,反推一下,孙昭若该以性命相遇。可她明知道突围不成,枉送性命,却执意要打,打完又惜命要降……洒家不舒服。”
关宗代入的是死掉的这些人。
如果自己是他们,他心里不舒服。这个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孙班贪生怕死、出尔反尔,更是因为这样结局配不上几十人的付出。
关宗:“死得不值得。”
律元能明白关宗那种情绪。
她说道:“我倒是觉得在意料之内。”
这才符合孙班的本性。要是孙班在包围之下,举剑自刎,宁死不肯受辱,那才叫意料之外。孙班选择打,是因为她身边还有人,这些人还能给她开一条路,哪怕只是一丝渺茫机会也值得试。她负担得起这个代价,因为代价是旁人性命,而非她的身家性命。
“孙昭若出身就好,一落地就能金尊玉贵地长大,她的认知中,身边人都低她一等,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护她。死多少人,与她无关,唯一与她有关的是她自己的性命。”
所以孙班确实不在意这些人的死,不会惋惜,更不会后悔自己为何不早投降,保住这些忠贞之士的性命。这些人的性命轻如草芥,如何能与她重若泰山的尊严相提并论?
二者是不对等的。
关宗摆摆手:“别说了,越说越难受。”
他捂着胸口去一边蹲着缓缓。
这边战场在律元前来会合的时候就打扫好了,重伤的三个被丢在一边,简单处理伤口就听天由命了。己方尸体被收殓好,敌人尸体在检查过后丢入大坑,全部葬在一处。
关宗还给他们立了一块粗糙的无字碑。
他看着无字碑叹气道:“本以为是死得其所,没想到是贱如微尘,死得不值得啊。”
虽为阶下囚,但她在混战中被保护好,孙班整体只受轻伤,稍稍拾掇也不狼狈。关宗还不能虐待她,只能将人捆了塞进槛车坐着。
她盘膝端坐在槛车中闭目,神色淡然,颇有即使天崩地裂,她也岿然不动的架势。
几丝垂下的发丝更添几分破碎清俊。
律元往槛车放了一坛酒,轻微响动惊动孙班,后者掀起眼皮,淡淡道:“是你。”
“喝一口?上次喝酒都是好些年前了,这次过了,还不知下次是何时。”律元大方地跟对方提前分享自己的庆功酒。孙班倒是不担心律元投毒,但让她学着律元捧着酒坛,嘴唇凑近坛口直接喝,她做不出这样粗野的举动。
律元暗骂这厮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扭头还是寻来一只碗:“给你。”
孙班沉默喝了两口。
“我以为你会过来笑我。”
刚发现被算计,她也想过再见律元要唾骂对方祖宗十八代,可真正见了人,却只剩沉默。她做不出那样失态的粗鄙举止。被人算计得一败涂地已经都丢人,如果还露出那般输不起的狰狞丑态,不依不饶,那简直是对她世家涵养的亵渎。同样的,她也无法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接受旁人的羞辱。律元来的时候,她表面看似平静,实则脊背紧绷。
律元道:“你想多了。”
自己也不是多无聊的人。
冲着一个彻头彻尾的战败者作威作福做什么?只会让自己瞧着像彻头彻尾的小人。
当然,箭靶除外。
二人隔着槛车喝完一坛酒。
“你带出来的那些人,我让人将他们尸体都安葬了。”离去前,律元撂下了这句话。
孙班只是平淡地挑眉,不发一语。
既没有感谢,也没有悲戚,仿佛只是死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外人。二人隔着槛车对视了好一会儿,孙班见她还没有走,哂笑:“你与我说这些,是想听我谢你,还是夸你?抑或是想提醒我,你的军功有多耀眼?人死如灯灭,留在世上的遗蜕不管是暴露在天光之下,还是深埋黄泥之中,最终都是要腐烂成一具白骨。”
律元只是感动她自己。
此地偏僻,律元不派人收拾尸体,尸体也不会酝酿病气,更不会造成疫病。反而能给山中野兽做餐食,让它们在冬日饱腹几顿。
律元被这番傲慢之言气笑了。
于是道:“你刚才喝的是我的庆功酒。”
孙班:“……”
她的五官出现一瞬扭曲狰狞,什么涵养都在这一刻破功,双手死死抓着槛车木栅。
“律八风!你还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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