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跟府君说这些的。”
自从听了都贯那番话,张泱情绪肉眼可见糟糕——虽说她平日就面无表情,但她外出溜达巡察,看着天龠境内子女脸颊一点点丰盈、气色一点点变好、小孩子们慢慢抽长的身高,她的眸子也会浮现些许喜悦波澜,周身气息似有冰雪消融之势——这次不同。
这次她是真的心情糟糕。
都贯不免有些自责。
忽略某些细节,只说府君携带巨财这点,也能看得出府君生长环境不愁吃喝,衣食无忧。物资丰饶的地方,自然鲜少发生同类相食的悲剧。估摸着府君也没想到,同为活生生的人,居然跟食材一样有那么多种不同的做法。
樊游:“说了就说了,为何不该?”
都贯道:“可是——”
樊游漠然道:“这是好事。”
都贯蹙眉:“你说好事?”
“若她听了无动于衷,我反而担心。”樊游寡淡表情也添了几分柔色,“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会伤感难过愤怒,这意味着她将菜人视为同类、视为人,而非可食的食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开始有心了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萌芽?
都贯吐出浊气:“确实,是我想岔了。”
不过——
真不需要去开导一下?
自然是不用的,张泱又不是什么玻璃心。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病得有些严重。
“……是不是中了病毒?还是出BUG了?”
张泱揪着张大咪的圆耳朵。
张大咪紧绷肌肉,不敢动弹一下,任由张泱蹂躏。不多时,张泱叹气喃喃:“但这病了也不好检查啊,医师能解毒却解不了病毒。”
废土末日之下,残酷更甚。
游戏策划还设计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任务。
整体来说,矛盾还是聚焦幸存者与外界,威胁它们生存的是丧尸、异兽、异植甚至是一些糅杂数个种族的变异生物,它们会伤人杀人甚至是吃人,张泱也见了不止一次。
但,从未有一次似今日让她不适。
丧尸也会吃人,可丧尸早已不属于人类同类,严格说来丧尸跟人类是两个物种,彼此属于物竞天择的食物链关系。不管是丧尸吃人还是人杀丧尸,都是在争夺生存空间。
可在家园支线地图,没有丧尸,只有人。
为何人还是会以同类为食?
甚至这种行为还不是出于饥饿生存,而是精神层面的变态享受。张泱回想她接触过的观察样本们,她从未听他们说过食人一事。
张泱想不通,使唤张大咪驮着她到处逛。
她想散一散心。
找找这种古怪情绪的源头。
几天功夫,兵变破坏的建筑都已恢复,不留一点残余痕迹,仿佛那只是个错觉。张泱这次没有帮民夫干活,只是半跏趺坐在张大咪背上,单手托腮,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这时候,几个民夫的孩子嬉闹着撞到了张大咪,一屁股跌坐在它探出来的虎爪上。
孩子一扭脸就撞见大咪圆溜溜的虎眸。
他们也不怕,只是羞赧跟张泱道歉。
张泱冲他们招招手。
或许是吃得饱了,剃光的头发也长得快,一片黑压压的头发稠密又柔软,摸着让人心情好转不少。她面无表情地教训几人:“此地不是打闹的地方,万一碰着伤着咋办?”
稚童不敢反驳,只是熟练用可怜眼神盯着张泱,无声求饶。接触多了,这些鬼精的孩子也晓得这位府君最是心软可爱,别看府君不给笑脸,但她可比阿父阿母还要宽和。
张泱胡乱揉乱他们的头发。
脑中却不适宜浮现一个惊悚念头。
倘若这些孩子也变成菜人肉摊上的肉……
张泱眸色倏然一变,手指暗暗蜷起。
光是想想便觉得有怒意上涌。
哪怕这些孩子都是一团简单的数据,可数据跟数据也是不同的,但在张泱这里,这团数据就是比别的数据看着更美更讨她欢喜。
如此鲜活面孔,岂能沦为肉摊上的肉菜?
小孩子对情绪变化极为敏锐。
被她揉脑袋的小孩儿忐忑不安地盯着张泱,眼中并畏惧惊恐,有的只是纯澈担心。
张泱问她:“你可知菜人?”
几个小孩遽然变色,哇哇大哭。
张泱:“……”
她有些无措看着一群噪音制造机,想哄却不知如何哄,直到附近民夫闻讯赶来。张泱不懂孩子哭什么,便将相同问题抛给民夫。
这些民夫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张泱:“你们也不知道?”
或许,市集菜人并没有那么广泛存在?
民夫见张泱只是困惑好奇居多,并无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凶戾贪婪食欲,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他们自然是知道菜人,也亲眼见过同村与亲眷沦为菜人,甚至有本身就是菜人却幸运逃出生天的。这个词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知、知道……”
张泱视线投过来。
有个惟寅县户籍的民夫道:“……其实,在徐令君上任之前,县中就有两个肉摊会售卖菜人。令君得知此事,强硬取缔了,旧址就在城西那家肉铺的旁边,令君是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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