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
清澈,嘹亮,如一道光划破沉闷黑幕。
青衣官员嘴唇翕动数下,下意识想辩解反驳,却在少年那双桃花眼注视下滋养出他都疑惑的心虚胆怯。仿佛敢说出来,他就成了从阴沟爬出的臭虫,被阳光灼烧得发疼。
随着喉头滚动,辩解也被吞咽回去。
他无力闭眼,拱手自认无能。
青衣官员觉得张泱既然是叛党,所思所虑也该是如何谋取天龠,例如威逼利诱他交出权柄。可她问了什么?她最先关心的却是在城外饱受风雪摧残的难民,这让他羞惭。
同时,他也生出些许疑惑与警惕。
不知眼前这名乱党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张泱也没想到他认错这么痛快,错愕之后是更大的不爽,眉头都能打结了:“错错错,你认错倒是快,怎么不见你亡羊补牢?嘴上功夫厉害有什么用,能少冻死人吗?”
她这话问得着实有些不客气。
深知县令为人的杜房听不下去。
他挺身而出,维护县令:“使君这话轻巧,一来巧妇难煮无米之炊,使君不信可以看看县廷粮仓,瞧瞧里面是粮多还是蛛网多!二来此番天灾来得突然,县廷人手又缺,怎么来得及?且不说王庭早将县廷粮仓搜刮一空,即便没有,贸然开仓那也是死罪!”
开仓需要郡府同意。
县令轻拍杜房的手臂,示意他别动怒。
另一边,濮阳揆跟关宗交换眼神。
无果,又齐齐看向樊游。
他们怀疑樊游偷偷给张泱递答案了。
刚才那番话是她的文化水平该有的表现吗?简直比树上的猴子不仅能口吐人言,还精通四书五经更叫人震撼。他们更倾向于青衣官员一冒头就吃她一金砖,捆了当人质。
“莫不是装疯卖傻耍洒家?”
濮阳揆:“……”
她也不敢肯定。
反观樊游则没有多大意外。
县令道:“不瞒使君,下官已经想办法邀县中大户借粮,只是需要点时间促成。”
他也不是关闭城门啥也没做。
只是借粮也不是他开口借就能借过来的。
双方总要坐下来商谈。
明确借的数目、借的利息以及归还日期。
只是借东西这种事,越有资本、越有归还能力的一方,越容易借到。反观口袋空空的人,便是求爷爷告奶奶,出借一方也要再三刁难、再四扯皮。今年紊乱导致的天灾坏了收成,县廷来年不可能收足税目,也就是说准时归还的能力大幅度下跌,而市场缺粮会大幅度推动粮价上涨,他们将粮食投放市场能趁火打劫一笔,利润极其可观风险还小。
一边是还不上债的县廷。
一边是利润高还没什么风险的市场。
那些大户怎么选,可想而知。
青衣官员为了这事急得嘴唇都发白起皮,却只能强压下内心躁动,免得授人把柄,被人肆无忌惮地趁火打劫。在他连日的努力下,事情总算有了点儿眉目,也算好消息。
只是出借数目还没有底,有多少算多少。
“需要点时间促成?”
“几天还是几月?”
“而你觉得他们又能撑上多久?”
她指着随处可见的冻僵尸体。
少年的质问是尖锐逼人的:“子女被冻死在这里,你作为父亲怎能说出‘需要点时间促成’这样的话?等你促成了,孩子都死了。猪撞树上知道拐,孩子死了知道奶?”
“这是不正常的!”
“这不是一个父母该有的反应。”
父母不是一个应该“理智”的角色,祂应该心急如焚,祂应该丧失理智,应该为了孩子豁出去一切换取哪怕一点生机。这也不是个温和的角色,祂应该亮出獠牙跟利爪。
青衣官员哑然。
试图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令君莫怪,我家主君年纪虽小却有一腔济世热忱,行事言辞难免激进莽撞了些,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她的心是好的,日月可鉴。”樊游见火候差不多,这才站出来,“有些事,令君受人掣肘做不得,但换做旁人去做,兴许有不一样的效果。”
青衣官员咽下苦涩。
“不知你所指何事?”
他不答反问:“我有数问——令君多久能借到?三日、五日还是十日?能借几何?三万、五千还是百余?怕是令君心中也没底!倘若我是粮商,手中粮食放到明年,利润能翻数倍,但借给县廷,至多拿到三五分的利。”
樊游原先想着县廷都是一帮尸位素餐的,那就冷眼旁观看着张泱暴起杀人,用武力胁迫夺权,但青衣官员作为县令敢来赴约,可见人品并不是太糟,那就有商议的余地。
青衣官员:“你的意思是……”
他隐晦跟杜房交换过视线,脑中蓦地闪过灵光,想通这帮人的目的。惊愕之余,县令心中疑惑更甚。他茫然地环顾四下,目之所及皆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乌泱泱难民。
直到冰冷刺骨的风割他的脸,循着无形的裂痕钻进他的骨头,他暗暗打了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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