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时的事,一直忙忙叨叨的,一直也没去谢过姜太太。”
林素娘反握住姜太太的手,诚心诚意向她道谢。
姜太太反不好意思起来,“若不是你先种下了善缘,咱们又怎么能够相识?既知道了你不便出来,两个孩子没人管,我还能眼睁睁看着?说这些话都太外道了些。”
林素娘笑得眯起了眼,又问起姜少爷现下情况如何了。
那日大家抱着棉被和油罐冲上城门,先时还没觉得怎样,等棉被燃起,火光将城墙上的惨状映照无余,晕血的姜少爷站也站不稳,翻着眼白“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当时林素娘和刘管家去城门上头点燃棉被去烧城门下头的匈奴了,一时没注意到他,还是收拾残局的将士把他抬了下去。
等刘管家回头整理车马要回姜家时,忽然惊觉自己好像把姜少爷弄丢了,着急忙慌的拉着林素娘找了好些时候,才被人提醒,姜少爷早叫人送回姜家去了。
也是因为如此,姜少爷害了羞,薛霖和李安进几回派人去请,他都不曾过来将军府。
这回是薛霖派人上门,道是自己几个人等新任的守将到任,便要回京去了,姜少爷脸上过不去,也还是带着姜太太过来,与林素娘作别。
“嗐,他呀,在外头和薛将军说话呢。叫我说,晕血算个什么毛病?他晕血,定然不能上了战场,安安生生在家做个富家翁也就够了。”
姜太太看得很开,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儿,转头又跟林素娘说起带着医馆学徒去帮忙料理伤兵的那个医馆。
“本来都说要做不下去了,年前就死了‘散伙饭’,以后各奔前程。没想到经这一回,薛将军道他们仁义,亲自送了谢礼过去,还叫匠人刻匾额,上书‘妙手仁心’,还给他们也请了赏。
百姓们啊,都道这是好大夫,竟又把这小小的医馆给盘活了去,你说是不是一件奇闻?”
林素娘想着当日医馆的大夫们带着学徒累得脚步不稳,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由点头。
“那日我亲眼所见,这些大夫把医馆里的药材、药罐还有其它用得上的东西,能搬的都搬到了城门口去。
这医者仁心,也只有他们这种心怀大爱的人,才会实实在在的把心思放在治病,而不是挣钱上头。”
“可说的是呢。”林素娘很是赞同,“他们医馆生意不好,怎么还养这么些人?”
她老早就觉得奇怪,这铺子都做不下去了,光是大夫和学徒加起来就七八个人,难道都不知道要另谋生计吗?
“这向来好人不得什么好报,老大夫仁爱,这些学徒都是他收养的无家可归的孩子。而医馆中坐馆的大夫,要么是他的徒弟,要么是佩服他的为人自愿跟随左右的。
这回老大夫病重,又没个儿女的,偏运道不好,治死了病人,叫人堵了门,医馆自然也开不下去。”
姜太太对此事倒是知之甚详,与林素娘说道:“不过这战事一起,那户人家也顾不得堵人家的门,早回家躲着去了,这才叫他们偷摸出了门,本要将医馆里头的东西分一分,各自散了。
听说城门处有许多伤病,往常又受过朝廷的征召,便相约去看一看,这一看,就没走成了。”
“吴大夫心怀大义,才能教出净明无私的徒弟,也能使不计个人得失,一心只为百姓的大夫追随左右。”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见薛霖一边说着话,一边同着李安进和姜北成一起走了进来。
再见林素娘,姜北成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大男人,见血就晕,还晕倒在城门楼子上被人抬了下去,说出去实在是徒与人增了笑料。
林素娘知他心结,也不提当日之事,与他们说起了现在改名为“扶善堂”的医馆。
不多时,安夫人身边的婆子过来道是饭食已备好了,请众人移步花厅用饭。
看见往日趾高气昂的婆子此时低眉顺眼,以自己从未见过的恭顺姿态出现在面前,姜太太面上讶异的神色几乎掩饰不住。
待听到林素娘伏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安夫人如今负责府中内务一事,她越发不敢置信。
那可是安夫人——
一向以京中贵女的身份自得,从来看不起她们这些边陲小城里头没见识的当家主母,仿佛多看两眼,就能脏了她的眼睛一般。
没想到也能低下身段儿,与旁人打理家事……
唔,许是因为安将军的官阶没有薛将军这般高,且很快就要被问罪的缘故,安夫人识实务者为俊杰……
安将军这回被皇帝降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林素娘知道,年才一过完,安夫人便同安将军提了和离。
她想跟着薛霖他们一起回京城,儿女都不打算带了。
林素娘听说这话,直叹这妇人心真够狠的。
安将军眼看就要被降罪,安老太太病虽渐渐在好了,可若是没了安家做后盾,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
若是把一双儿女都丢在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以后他们两个又要如何过活?
安将军自然是不同意的,听说两人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安夫人几乎被他掐得背过气去。
虽然被仆妇们拉开,到底脖子上还是起了一圈青紫色的印记。
那两日,林素娘每回见她,都忍不住往她脖颈间瞟去。
安夫人亦是位女中豪杰,不论林素娘目光如何大胆肆意,她也只作不知,与林素娘谈说些内宅家事的处理。
这是薛霖的意思。
以后林素娘回到京城也是一府的主母,若是一点儿也不懂,怕也不行,便请安夫人平日里教一教林素娘。
日常府中出息查账,人情往来,以及京中各家谁与谁有仇……
可以说安夫人当日还在京城时需要记的这些东西,她都毫不藏私地教给了林素娘。
只是她离京也许多年,现又经历了新帝登基这样的大事,自己对于这些事情也没有十分把握,只粗粗与她讲了。
林素娘听得认真,睡一觉起来,就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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