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柔声说:“没事,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温的,很快又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父亲抱着她看花灯,把她扛在肩头,指着天上的烟火说:“若舒看,多亮。”
那时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她以为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那肩膀给了别人。
那双手,推开她和母亲,护着另一个女人。
她恨过,怨过,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他幡然醒悟,哭着求她们原谅。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心里却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悲凉。
人都死了,恩怨情仇,都散了。
三日后,裴承安的棺木从侧门抬出裴府。
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满街的纸钱,只有一辆青篷马车,八个抬棺的力夫,还有老仆福伯抱着灵牌跟在后面。
雪还在下,将送葬的队伍衬得愈发凄凉。
队伍默默出了城,在西山脚下寻了处僻静地方下葬。
坟是新挖的,土还带着冻茬。
棺木入土时,福伯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老爷,您走好,下辈子,可别再糊涂了.”
墓碑立起来,青石板上寥寥几行字:“先考裴公承安之墓,女若舒泣立”。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未在世上活过。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新坟覆上一层白,与周遭的荒野融为一体。
消息传到城外的庄子,沈兰芝正在佛前诵经。
小丫鬟低声禀报完,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闭目,轻声道:“知道了。去取二十两银子,送到福伯手里,让他好好过日子。”
“夫人,您不去送送么?”
沈兰芝睁开眼,望着佛像慈悲的脸,良久,摇摇头:“尘缘已了,不必了。”
她继续诵经,木鱼声笃笃,在寂静的佛堂里回荡,一声声,敲碎了这冬日的寒。
平津王府,主院。
晏寒征下朝回来,见裴若舒坐在窗下发呆,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若舒.”
“我没事。”裴若舒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只是觉得人这一生,真是无常。昨日高堂满座,今日黄土一抔。争来争去,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
“所以更要珍惜眼前人。”晏寒征将她搂紧,掌心贴在她腹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我们有彼此,有安儿,有即将出世的孩子。这就够了。”
“嗯。”裴若舒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最后一抹天光,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晚钟,一声声,悠长,苍凉,仿佛在为所有逝去的岁月送行。
旧的时代彻底落幕,而新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的戏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场冬雪里。
景和元年,腊月廿三,小年。
静心庄的清晨是在鸟鸣中醒来的。
沈兰芝推开窗,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庭中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几枝,在残雪里红得惊心。
她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走到廊下,看仆妇扫雪。
雪是昨夜落的,厚厚一层,将庄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与世隔绝的茧。
“夫人,外头冷,仔细着凉。”管事陈妈妈捧着暖手炉过来。
沈兰芝接过手炉,温热的铜炉贴着掌心,驱散了寒意。
她看着扫雪的仆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裴府,也是这样下雪的早晨,她早早起来,指挥下人扫雪,备早膳,然后等裴承安起身,替他更衣,送他出门。
那时她觉得那是本分,是应当,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里,只为看一场雪。
“陈妈妈,”她轻声说,“去库房取些新炭,分给庄里的佃户。天冷,别冻着孩子。”
“是,夫人心善。”陈妈妈应下,又低声道,“昨儿庄头来说,西头刘寡妇家的茅屋被雪压塌了角,我让人先送了些油布去遮着,您看……”
“拨十两银子,让庄头找人帮她修好。再送两床厚被,一袋米去。”沈兰芝顿了顿,“她那个有喘症的小儿子,前几日不是请了大夫?药钱从账上出,别声张。”
陈妈妈眼眶微红,连连点头。
她是沈兰芝从裴府带出来的老人,看着夫人从谨小慎微的裴家主母,变成如今沉静从容的沈娘子,心里说不出的慰帖。
用过早膳,沈兰芝在书房对账。“锦绣坊”腊月的盈余比上月多了两成,江南新到的几批云锦料子卖得极好,尤其是那几样蜀锦混织的新花样,在京中贵女间很是风靡。她提笔在账册上勾了几笔,吩咐将其中三成利润拨给城西慈幼局,两成送到京郊几处粥棚。
“夫人,”账房先生犹豫道,“这个月已经捐了三回了,是不是……”
“雪大,天冷,穷苦人更难熬。”沈兰芝没抬头,笔下不停,“咱们有盈余,能帮一点是一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是死的,散出去才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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