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更漏滴到寅时三刻,皇帝终于搁下朱笔。
御案左侧堆着弹劾晏寒征“结交边将、蓄养私兵”的折子,右侧是称赞三皇子“勤勉恭俭、颇有贤名”的奏章。
中间摊开的,是晏寒征那封字字恳切、请求削减封赏的自陈表。
墨迹在宫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未干的血。
王瑾捧上新沏的君山银针,皇帝没接,只盯着那封自陈表末尾的落款。“儿臣寒征泣血谨奏”。
泣血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力透纸背,几乎划破宣纸。
“老四这字,”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沉,“是跟他母亲学的。静妃写字就喜欢用劲,说字如其人,不能软。”
王瑾躬着身,不敢接这话。
静妃,那是宫里二十多年没人敢提的忌讳。
皇帝却自顾自说下去:“可人太硬了,就容易折。
你看他这次……”指尖点在弹劾奏章上,“婚宴上杀人,是护妻,朕不怪他。可事后清算,一口气罢了十七个官员,其中还有两个是朕当年钦点的探花。他问过朕吗?请示过吗?”
“平津王许是……许是怒极。”王瑾声音发颤。
“怒极?”皇帝冷笑,“他是借题发挥!借着遇刺的由头,把老二在朝中的钉子一根根拔了!老二是不成器,可那些钉子,有些钉着的是朕的江山!”
他猛地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明黄袍角扫过青砖,带起细微的风,吹得烛火乱晃。
“他以为朕不知道?北疆三十万大军,只听他晏寒征的号令!京畿三大营,有一半将领是他提拔的!如今借着遇刺的东风,文官里也倒过去一片!再让他这么收拢人心,这江山是姓宇文,还是姓晏?!”
最后一句已是厉喝。王瑾噗通跪倒,以头触地。
皇帝喘着气,盯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
许久,他慢慢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在空白的明黄绢帛上缓缓写下两行字。
一行是:“晋三皇子宇文珏为贤亲王,领工部、户部事。”
另一行是:“平津王晏寒征,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总理北疆防务,无诏不得离边。”
写罢,掷笔。墨汁溅在晏寒征那封自陈表上,正好污了“泣血”二字。
“发下去。”皇帝闭眼,“让大家都看看,朕的恩典。”
旨意传到平津王府时,晏寒征正在后院练剑。
重剑破空之声戛然而止。
玄影跪在丈外,一字不差地复述完旨意。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剑尖血槽里未干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太子太保……”晏寒征重复这个虚衔,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远处侍立的几个丫鬟吓得腿软。“丹书铁券,无诏不得离边……”他每念一句,笑意就冷一分,“父皇这是要供起本王,还是要圈起本王?”
最后一字落下,重剑狠狠劈在假山石上!
火星四溅,一人高的太湖石应声裂成两半!
“王爷息怒!”满院跪倒。
晏寒征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臂上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和青砖上原有的血混在一起。
“都退下。”
众人慌忙退散。
庭院里只剩他一人,站在碎石的尘埃里,像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困兽。
听风阁的窗开了半扇。
裴若舒立在窗后,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过去,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他暴怒,看着他劈石,看着他最后拄剑独站,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很孤。
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庭院,她才对豆蔻说:“去请王爷过来用膳。让厨房做冰糖肘子,炖烂些,王爷牙口不好。”
最后四字说得很轻,像叹息。
晚膳摆在小花厅,只他们二人。
晏寒征换了身玄色常服,臂上重新包扎过。
他坐下,看着桌上那碟炖得酥烂的冰糖肘子,忽然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到七八分。”裴若舒为他布菜,动作自然,“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王爷风头太盛了,陛下必须敲打。只是没想到……”她顿了顿,“敲打得这么狠。”
“太子太保,丹书铁券。”晏寒征嗤笑,“听着是天大的恩宠,实则是夺权。北疆我经营多年,他动不了,就用这道旨意把我钉死在那里。京城这摊水,他是要换人来搅了。”
“贤亲王。”裴若舒念着这个新封号,“三皇子这些年不声不响,没想到陛下藏了这么一手。工部、户部,一个管河工,一个管钱粮,都是能攒名声、又不易出错的差事。陛下这是要给他铺路。”
“铺路?”晏寒征眼神阴鸷,“就凭宇文珏?一个在工部修了三年水渠,连汛期都不敢去堤上看的废物?”
“废物有废物的好处。”裴若舒盛了碗汤推给他,“他不会打仗,不懂权谋,唯有一桩,听话。陛下如今要的,正是一个听话的、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儿子。三皇子母族卑微,除了依靠陛下,别无选择。这样的人,用着最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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