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墨韵斋密室。
裴若舒将一枚玉符推过茶案：“这是江南七大粮商的联名信物。持此符，可调用他们在十三州的存粮，我已让他们提前三个月囤粮，对外只说今年米价看涨。”
晏寒征摩挲着温润玉符：“你何时布的这局？”
“自叶清菡‘死’那日。”裴若舒为他斟茶，“她既成‘暗蝎’，二皇子必在江南有动作。我让文先生以行商之名南下，结交粮商，放出的消息是……”她顿了顿，“朝廷将用兵东南，粮草先行。”
“谣言囤粮？”
“是也不是。”裴若舒自袖中取出一张舆图，上面朱笔画着三道箭头，“二皇子在闽浙确有私兵，约三千人，藏于海岛。他原计划今冬以剿海盗之名调兵入江南，趁水患夺权。我让粮商囤粮，恰坐实了‘大军将至’的谣言，他那三千私兵，如今不敢妄动。”
晏寒征凝视地图，良久道：“你连他要造反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是逼出来的。”裴若舒指尖划过海岸线，“他失了温兆，又折了叶清菡，朝中势力大损。若不趁天灾搏一把，等您赈灾功成回朝，他便再无机会。”她抬眸，眼中映着烛火寒光，“所以这次江南之行，殿下要防的不只是天灾、贪官、流寇，还有……三千亡命之徒。”
她从案下取出一只狭长木匣，推开，内里躺着一柄乌沉沉的短弩，弩身刻着晏字暗纹。“此弩可三连发，箭矢淬麻药，五十步内可贯穿皮甲。我让沈毅改制了三个月，共得二十把，已随第一批医官南下。”
晏寒征拿起短弩，扣动机括，弩弦轻响如蝉鸣。“你为本王备了这么多，想要什么？”
裴若舒沉默片刻，轻声道：“要江南活人多死几个贪官，要流寇不敢屠戮妇孺，要殿下……”她望进他眼底，“平安归来。”
四目相对，茶烟袅袅隔在中间。
窗外雪落无声，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洪水正吞噬着又一个村庄。
晏寒征将短弩收回匣中，忽然道：“若此次功成，回京后，本王向父皇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求他……”晏寒征起身，玄色披风在烛火中划过凛冽弧线，“重开女子科考。以你之才，不该困于后宅。”
他推门踏入风雪，留下裴若舒独对孤灯。她垂眸看着杯中倒影，许久，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里有雪水的凉，也有烛芯爆开的、细微的暖。
当夜，平津王府点兵。三百亲卫、百名医官、三十车药材整装待发。
玄影清点物资时，在装金疮药的箱底发现一袋松子糖，附笺上娟秀小字：“沿途分与灾童，可收民心。”
晏寒征拈起一颗糖，想起很多年前，北疆雪原上，那个缩在难民堆里分饴糖的小女孩。
他当时问她为何不吃，女孩说：“我吃了，别的小囡就觉得不公平。要分，就都分不到，要独，就都独不到。”
原来是她。
他收起糖袋，翻身上马。
夜色中，队伍如黑龙出京，直赴那片正在泣血的土地。
而听雨轩的窗后，裴若舒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天元。
江南这局棋，她已布下十七手暗桩。现在，该执棋人入场了。
暗渡陈仓
寅时三刻，裴府后门吱呀轻启，三辆灰篷马车悄然驶入夜色。
打头那辆的帘子掀起一角，露出文先生清癯的脸：“小姐，都准备好了。”
裴若舒立在廊下，雪沫落在她鸦青的鬓边。
她没看马车，反手推开书房门，对灯下缝制护身符的沈兰芝道：“母亲，女儿要出趟远门。”
针尖刺破指尖。沈兰芝怔怔抬头：“去哪儿？”
“江南。”裴若舒跪坐下来，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但不是以裴家小姐的身份。”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上刻“济世堂”三字，“三日前，我已让文先生买下西城这家药铺。从今日起，我是济世堂东家之女，随商队南下采购药材。”
沈兰芝的泪砸在铜牌上：“可那是疫区！你一个姑娘家……”
“正因是疫区，才需要药材。”裴若舒抽回手，自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三舅公从扬州寄来的。他在信中说，江南药商哄抬药价，一剂避瘟汤要价十两银。若无人去破这个局，灾民只能等死。”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火光映亮眼底寒芒，“女儿去，一为送药，二为杀人价。”
“杀、杀人？”
“杀那些发灾难财的人。”裴若舒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母亲可知，为何太医院拨往江南的药材迟迟未到？因为二皇子门下那位新上任的漕运总兵，在运河设了十三道关卡，每过一卡，抽三成药资。等药到江南，十不存一。”
沈兰芝捂住嘴，浑身发抖。
“所以女儿必须去。”裴若舒起身，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一只扁匣，“这里面是女儿三月来配制的避瘟丹，共三百粒。沿途每遇关卡，便赠守将三粒，言是祖传秘药，可防时疫。”
她打开匣子，药香凛冽，“守将必会私藏，暗中服用。待他们发觉此药真能防疫，我们的车队便成了‘送福童子’，再无人敢拦。”
“可若被识破身份……”
“识不破。”裴若舒对门外道，“豆蔻，进来。”
门开处，走进个穿粗布衣裳、面黄肌瘦的丫头，眉眼竟与裴若舒有六七分相似。
沈兰芝惊得站起：“这是……”
“她叫小莲，是文先生从慈幼堂寻来的孤女。”裴若舒将一枚玉簪插入小莲鬓间，“从今日起，她便是‘卧病在床’的裴家小姐。而我，”她披上箱底翻出的半旧棉袍，以炭笔在颊边点出数点麻斑，“是济世堂的采药女，苏娘子。”
豆蔻红着眼睛递上铜镜。镜中人肤色暗黄，眉疏唇淡，连腰身都用布条束得粗壮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故。
沈兰芝颤着手抚过女儿伪装过的脸，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鎏金镯子，塞进她掌心：“这是你外祖母给的，里头空心，塞了三张百两银票。若、若事有不谐……别管药材，保命要紧。”
裴若舒握紧镯子，跪地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此去短则一月，长则，母亲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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