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铜鹤灯的光晕还凝在眼尾，曹芸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引着，与其余五名候选者一同退出了尚书府的甄选小厅。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擦过冰凉的汉白玉门槛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素色绢帕，指尖将那方细软的料子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痕——方才女官宣读“暂停甄选”时，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走在她身侧的吏部侍郎之女柳清沅，此刻也没了先前的从容。往日里总是微微扬起的下巴收了回去，锦缎披风的系带松了半截，垂在身前晃荡，她却浑然未觉，只频频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满是慌乱。其余几人也都没了来时的端庄仪态，有的捏着袖口不停摩挲，有的脚步发虚几乎要崴倒，唯有曹芸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将绢帕上绣的兰草花纹揉得模糊不清。
穿过抄手游廊时，府中平日井然有序的景象荡然无存。往日里见了候选者会躬身行礼的仆役们，此刻像是没了魂，捧着铜盆的、抱着账簿的、提着食盒的，脚步匆匆地在廊下穿梭，连头都不敢抬。有个小丫鬟怀里的青瓷茶盏没端稳，“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溅起时，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对不住对不住……”可没等她起身去捡，就被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厉声喝止：“还愣着干什么？宫里的人还在正厅等着，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那声“宫里的人”像块巨石，狠狠砸在曹芸心头。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却见那管事拽着小丫鬟往偏院走，嘴里还压低了声音嘟囔：“……钦差亲自来的，说是要查上月的贡品账目，老爷在正厅里脸都白了……”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可“钦差”“查账”这两个词，却像冰锥似的刺入曹芸的耳膜。她猛地想起三日前兄长曹瑾回府时，曾在书房里叹气，说近来朝堂不宁，户部有官员因贪墨被革职，难道这事竟牵连到了父亲任职的礼部，还闹到要钦差上门查问的地步？
“曹姐姐，你听……”柳清沅的声音带着颤，拽了拽曹芸的衣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正厅方向的檐角下，挂着两盏崭新的明黄色宫灯——那是只有宫中使臣到访时才会悬挂的仪仗。几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站在正厅门口，腰间佩着金鱼袋，神情肃穆，时不时与府中管家低声交谈，每说一句，管家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连后背的衣料都被冷汗浸得发暗。
“快走，别在这儿停留。”曹芸拉着柳清沅往侧院走，指尖触到对方的手，满是冰凉的冷汗。她们刚拐过月亮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府中负责采买的王管事，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往正厅跑，路过她们时，脚步没停，却不小心漏出了匣子缝隙里的纸角，上面隐约印着“贡品清单”四个字。
下院的厢房里，烛火被窗外的风一吹，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曹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方才听到的零碎话语。甄选进行到一半突然中断，宫中钦差突然上门查问，仆役们惶恐不安的神色……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让她透不过气来。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曹芸心头一紧，起身开门，见是负责照料她起居的丫鬟春桃。春桃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色却有些难看，进门后先四处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方才我去厨房打热水，听见厨娘说，钦差不仅查了贡品账目，还问起了咱们府里参与甄选的姑娘……”
“问起我了？”曹芸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扶住了门框。
春桃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厨娘说，钦差身边的内侍问管家，府里有没有姑娘在参加甄选，还问了姑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管家没敢多说，只说姑娘是府中奴仆，资质平平，没什么特别的……”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曹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只见下院的回廊上，几个仆役正举着灯笼匆匆走过，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得他们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远处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争执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可那激烈的语气，却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这场甄选风波真的牵连到她，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尚书府中还是想办法离开？可就算她能出去，又能去哪里找他？
“先喝点汤吧，身子要紧。”春桃将热汤递到曹芸面前，轻声劝道。
曹芸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没能暖到她的心里。她看着碗里漂浮的红枣，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经常给她煮这样的红枣汤，说喝了能补血。可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失踪了，她在这偌大的尚书府里，竟像个无依无靠的孤魂。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嘶哑的呼喊：“各院都关好门窗，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曹芸猛地站起身，碗里的汤洒了一些在裙摆上，她却浑然未觉。关好门窗？任何人不得走动？难道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是钦差查出了什么问题？
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板细听，只听到外面传来仆役们慌乱的应答声，还有人在低声哭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而她，就站在风暴的中心，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烛火再次跳动起来，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极了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是福是祸，她不知道，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夜色里，默默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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