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两个字,从葬主唇间滚落。
刹那间,整个世界——褪了色。
不是被涂抹,不是被覆盖,是被一种看不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从“存在”的根基上,缓缓抽走了“颜色”这个属性本身。
像一只手伸入水中,抽走了倒影;像一阵风吹过梦境,吹散了轮廓。
先是红。
焦土深处沉淀的、天穹伤口淌下的、所有躁动与血腥的红,像滴入清水的血珠,丝丝缕缕地晕开、淡去,挣扎着、不甘着,最终褪成一片死寂的灰——如同心脏停止跳动后,皮肤上最后一丝血色被时间舔净。
再是黄。
破碎天光中最后一点挣扎的亮,是葬土深处偶尔翻出的、属于久远年代的琉璃碎屑上反射的光——那些曾是宫殿的穹顶、曾是神明的冠冕、曾是孩童掌心的珍宝。
它们熄灭了,一盏接一盏,融化成一种苍白,一种失去所有温度与意义的白,像焚尽后的纸灰,像遗忘后的面容。
最后,连黑——那吞噬一切光、承载一切罪与死的、最沉最厚的黑——也开始稀薄。
像一滴浓墨坠入无底的寒潭,挣扎着散开,旋转着下沉,终究徒劳,只剩下潭水本身那空无一物的、令人心悸的透明。
这是连深渊都坍塌之后的空,是连绝望都死去之后的静。
这不是视觉的欺骗。
这是“存在”的基石,在“虚无”的触角轻轻掠过时,发出的、无法自抑的颤抖。
是万物刻在血脉最深处的、比生命更古老的恐惧——对“从未存在”的恐惧。
楚长生身后,那株贯穿虚与实、根植过去未来、枝叶舒展间便有文明生灭的世界树虚影,骤然一僵。
不是风动。
是从那最古老的年轮核心,从每一道铭刻着起源与终结法则的树纹深处,迸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战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中触到了自己尸骨的冰冷。
嗡——
树身上,那些自太初便沉睡的符文活了。
它们一个接一个亮起,光芒并非辉耀,而是带着一种被灼伤的、刺痛般的惨白。
它们在抗拒,以亿万年来刻入本能的姿态,排斥着某个概念的再度临近——像触及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旧疤,在痛楚传导至意识之前,血肉已先一步蜷缩、尖叫。
世界树,“记得”。
它记得那个纪元。
那个连它的根须都被连根拔起、连它的年轮都被碾作尘埃的纪元。它记得“虚无”的滋味。
葬天子躺在那里,瞳孔早已破碎,流尽了最后一滴属于“生”的血。
可当那两个字如冰锥刺入耳膜的瞬间——
他的“身体”,醒了。
每一寸葬道神体,每一粒构成这具不灭尸骸的微粒,都在发出无声的、却震颤神魂的尖啸!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更蛮荒的东西苏醒了——那是被镇封在血脉源头、在“存在”被赋予之始,就一同被刻入的、对“不存在”的绝对排斥!
是造物主在捏塑第一具血肉时,便埋入骨髓的、最原始的警报。
骨骼在咯吱作响,这不是将碎的哀鸣,而是某种沉寂了万古的“频率”被重新激活,在与某个不可见的深渊共鸣。
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每一寸筋腱都在绷紧,一种令人作呕的、违背一切生之常理的“活性”,正从他死亡的躯壳深处被唤醒——像一具被钉入棺椁千年的尸骸,突然听到了葬钟之外的声音。
他感觉不到“怕”。
他只感到一种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剥离感”。
仿佛他之为“他”的根基正在被某种力量轻轻撬动,像撬一颗钉入木板的钉子,一寸一寸,将他从“存在”的版图上拔除。
光与暗相斥,生与死相厌,存在与不存在……永不共存。
这是铁律,是写在一切之先的冰冷铭文,是比天道更古老、比命运更不可违逆的、宇宙的底色。
葬主那由骨灰与残月光辉凝聚的模糊身影,在虚空中,徐徐旋转了半圈。
它变得更加“淡”了。
并非虚弱,而是将更多的“存在”,注入了正在言说的这两个字之中。
力量,从葬土每一条最细小的裂缝里渗出,从那些埋葬了无数纪元残梦的深处涌来,从每一粒焦土、每一缕亡风、每一片破碎的时空中汇聚,凝聚成支撑它言语的凭依——像一个将死之人,榨干骨髓里最后一点温热,只为说出遗言。
“太初。”
它的声音忽然变了。
轻得像是从亘古飘来的一缕叹息,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却在触及现实的刹那,让整片空间的“稳定”都泛起了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像一声低语刺入梦境。
“可知这片葬土……”
“因何而在?”
楚长生没有回答。
深紫色的眼眸抬起,目光落下,里面没有疑惑,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冻结了万古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近乎冷酷的“知晓”。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早已读完结局的读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故事中人口述那个他已知的、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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