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算尽人心、城防、兵势,唯独没算到洪承畴的果决和延绥顶级将门的底蕴。
那日洪承畴辞别杜文焕,登轿返程,行至半途,心中警兆大作;
杜文焕那句隐晦提点越想越是惊心,一身冷汗透体而出。
引套虏入镇,此等绝密,是延绥杜、王、尤、侯四大家族压箱底的后手;
更是足以夷族灭宗的滔天之祸,平日纵是身死亦不可轻泄。
杜文焕久镇延绥数十载,素来持重沉毅;
若非城中祸机已发、危如累卵,窥见倾覆之兆非己所能制,断不会将此不传之秘隐约相告。
他骤然明悟,杜文焕必然已然警觉,寻常守御之策绝无挽回颓势,此番点拨,已是穷途之际暗指一线生机。
杜氏世代将门,爱惜清望家声,此引虏背祖之事,必不肯身染其污,所有罪责谤议、朝野非议,终究要由自己这客镇文臣一力承当。
心念及此,洪承畴再不迟疑,当即改道直赴王、尤二府登门密晤。
他深知榆林存亡只在旦夕,决意铤而走险,许以镇中权柄、漕粮分润、世爵永保之重利,力劝二家为四族百年基业计,动用尘封后手。
王、尤二家家主亦早已洞彻危局,镇内中小将门离心暗叛、人心瓦解,延绥将门体系根基岌岌可危。
二家心中雪亮,城若不守,四大家族尽数倾覆,世代基业一朝归零,这套压箱绝密后手从此再无用处。
唇亡齿寒、存亡一体,二家家主终于痛下决心。
为保全数代将门基业不致覆灭,甘愿以身家百年名誉为质,亲率心腹星夜驰赴河套,与套虏部落当面斡旋定约。
河套套虏逐水草而居,部落星散、号令不一,无固定大营、无规整军制,本极难仓促聚兵。
若非王、尤两大家族主亲身赴边,凭数代世交厚谊奔走游说,叠加重利许诺,绝无可能短时之内缔结盟约、集结骑众。
崇祯四年正月初五,亦即围城第二十三日,王、尤两家族长携集结完毕的四千套虏精骑,交割于宁塞堡的杜弘域统一指挥。
杜弘域身为杜氏嫡胄,深知此举乃是延绥四大将门存亡最后一搏,更晓城中暗流汹涌、旦夕可破,迟则万事休矣。
遂令麾下两千嫡系家丁并四千套虏精骑,尽数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昼夜兼程奔袭二百里,悄然抵至归德堡西北沟谷。
此地距榆林城外渭北大营尚有三十里,大军当即偃旗息鼓,就地隐蔽设伏。
杜弘域心知城内十余家中将门尽数暗通渭北、洪承畴彻底压制不住,榆林随时开门陷落,分毫战机耽搁不得。
仅休两时辰、蓄锐以待,随即清尽外围零星哨探,决意趁午后费书瑜城下攻城大军收兵回营、阵形散漫之机,借天赐破局窗口,发动雷霆奇袭,一举破围救榆。
连续围城二十五日,连日轮攻不休,城下负责攻城的左营士卒早已疲惫不堪。
此时又逢收兵回营,壕堑阵线拉长、马步分散、辅兵散漫,正是杜弘域苦等多日的致命破局窗口。
西北荒野烟尘骤起,遮天蔽日。
唯一残存探马拼死突围、浴血奔回主营,嘶吼急报入帐:
“大帅!归德堡西北沟谷有伏兵!杜弘域家丁两千、套虏精骑四千,合计六千铁骑,直扑城南左翼攻城阵地!”
费书瑜闻报瞬间洞悉全盘危局。
城下左营深陷壕沟、无阵无备、士卒疲敝,绝无结阵再战之力。
一旦遭铁骑正面碾压,再逢城内洪承畴主力开门夹击,攻城前阵必然瞬间崩盘、全军溃败。
值此大乱在即,费书瑜深谙九边撤围成规,连下三道斩铁军令,分毫不差:
一令传凌霄塔:
杨千里火器营、拓养坤先登营死守高地炮垒,全军收拢拒马壕沟,火炮尽数调转西向御敌,只守不攻、绝不分兵下援;
二令亲率左骁骑、亲兵、塘骑抢占南侧峡谷隘口,锁死全军南撤生命线,接应溃卒归阵;
三令传主营:
李勇率陷阵营即刻拔营南下二十余里,抢占芦关岭北麓隘口,构筑第二道防线,掘壕立栅、布防接应;
另令掌号都司李从治统领辎重营随行,提前备足酒肉伙食、汤药伤资,专候各部后撤休整。
陷阵营、辎重营舍弃所有攻城冗具,只携粮草、火药、重械,即刻梯次预备南撤!
军令落地不过数息,西北六千铁骑已然撞入城下左翼阵地。
杜弘域家丁久经边战、悍不畏死,套虏骑卒野蛮剽悍、冲锋亡命。
六千铁骑借着沟壑地势全速突冲,势如崩雷。
壕内无甲辅兵、役夫最先溃乱,四散奔逃。
连日攻坚疲惫的左营战兵仓促列阵,立足未稳,根本挡不住骑兵践踏冲击,阵线瞬间撕裂,死伤狼藉。
转瞬之间,洪承畴大开榆林镇远门,城内攒聚的马步守军倾巢杀出,刀枪如林、蜂拥出城,内外夹击之势彻底成型。
榆林城下攻坚主力,全面崩坏。
唯独凌霄塔高地阵线,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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