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刻在忙什么？”林微微问。
“陛下正在书房，与张太傅、刘将军、以及几位赶来的阁老，商议如何拟定罪状，明发天下，以安民心，并筹划后续江南新政的推行细则。陛下说，请娘娘安心静养，这些琐事，无需劳神。”常信答道。
林微微颔首。谢无岐将最血腥、最繁琐的清理与善后工作一肩担下，只为让她能在这暖阁中，享受这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与阳光。这份心意，她懂。
“你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一切安好，请他……不必挂心，也莫要过于劳累。”林微微轻声道。
“是，奴才这就去。”常信行礼退下。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窗纸，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微微靠在软枕上，手依旧护着小腹，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山峦积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纯净而耀眼。昨夜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仿佛只是这片纯净天地间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林微微知道，梦魇并未完全散去。余烬犹在，暗伤未愈。江南豪绅虽遭重创，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未必能一举铲除干净；朝中那些隐藏更深的、对谢无岐铁腕统治不满的势力，或许会因此事更加蛰伏，也或许会寻找新的机会；而她有孕的秘密，经此一事，恐怕更难长久隐瞒，一旦公之于众，必将引来新一轮的狂风骤雨……
还有……她轻轻蹙眉。昨夜那些刺客的目标明确是她，是孩子。谢无岐虽然布下天罗地网，但对方能买通内应，弄到罕见奇毒，雇佣亡命之徒，其能量不容小觑。这次失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她一日怀着这个孩子，一日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明枪暗箭便不会停止。
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隐隐的忧虑，悄然爬上心头。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宫闱、茫然无措的少女。她是林微微，是大周的皇后，是谢无岐生死与共的妻子，是她腹中孩儿的母亲。她已历经生死，看透阴谋，更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们夫妻同心，便无所畏惧。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谢无岐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与一丝未散的冷冽气息。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递给身后的宫人，走到炕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
“手有些凉。”他微微蹙眉，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可用了早膳？还恶心么？”
“用了些粥，好多了。”林微微任他握着，看着他眼下同样明显的青影，心中微软，“陛下忙了一早上，可用过了？京中江南之事，常信已禀报过了，陛下……辛苦了。”
“无妨。”谢无岐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确认她气色尚可，并无惊悸不安，神色稍缓，“跳梁小丑，清理了便好。只是……”他顿了顿，眸色转深，“经此一事，你我有孕之事，怕是瞒不了多久。朝野上下，如今目光皆聚焦于此。流言恐将更甚。”
林微微点头：“妾身明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他们迟早会知道，不如……我们早做打算。”
谢无岐凝视她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待如何打算？”
“陛下之前以‘静养’为由移驾西山，已暂避锋芒。如今刺客伏诛，内奸清除，江南动荡，陛下正好可借此机会，进一步整肃朝纲，推行新政，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林微微沉吟道，“至于妾身有孕之事……或可择一恰当时机，由太医‘诊出’，顺理成章。届时，陛下便可明发诏谕，昭告天下。大喜之下，某些宵小纵然有心，也难在明面上作祟。而我们，亦可借‘安胎’之名，继续居于行宫，或……选择更安全的地方，直至孩儿降生。”
她思路清晰，将危机化为转机，既顾全大局，又考量了自身安危。谢无岐眼中掠过赞赏，握紧了她的手：“与朕所想，不谋而合。江南之事，朕已命张太傅主理，务必借此东风，将新政彻底推行下去，铲除豪强根基。京中清理之后，朝堂也该有一番新气象。至于你……”他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柔软而坚定，“便在这西山行宫，好生安胎。待局势稍稳，朕再陪你回京。或者……去江南别苑住些时日亦可。总要找个最安稳妥帖的地方。”
他竟已考虑到生产之后的事。林微微心中一暖，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只是，陛下如今清洗江南，又整肃朝堂，自身亦需万分小心。那些人狗急跳墙，恐会对陛下不利。”
“他们没那个机会了。”谢无岐冷笑，眉宇间掠过一丝杀伐之气，“经此一事，朕已看清，对有些人，不能有丝毫仁慈。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贬的贬。朕的江山，容不得这些蛀虫祸害。”他语气一转，看向她时，已复温和，“你且宽心，为了你，为了孩儿，朕也会保重自己，肃清所有隐患。”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暖阁内愈发亮堂温暖。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风波暂歇后的宁静。虽然前路依旧莫测，虽然余烬之下可能还有火星，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希望，拥有共同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决心。
“陛下，”林微微忽然轻声问，“你说，是皇子还是公主？”
谢无岐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儿，朕都喜欢。若是皇子，朕便教他文韬武略，守这万里江山；若是公主，朕便让她做这世间最快乐的姑娘，无忧无虑。”
最简单的心愿，却也是最重的承诺。林微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无论未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有身边这个人，有腹中这个期待，她便觉得，一切皆可承受，前路皆有光明。
晨光熹微，照亮了雪后初霁的西山，也照亮了紫霄宫暖阁内相拥的帝后。昨夜的杀机与血腥，已成过往；而新生的希望，与更艰巨的挑战，正在这晨光中，悄然孕育。余烬未冷，而新的篇章，已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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