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炖得很烂,肥肉几乎化在了汤里,让汤汁泛起一层薄薄的油花。红枣胀大,表皮破裂,甜味渗入汤中,奇异地中和了肉的腥气。没有勺子,肖向东用洗干净的两根细树枝,笨拙地捞着肉块和红枣,分到三个事先准备好的、缺口不一的破碗里。
没有酒,没有祝词。三人端起破碗,碗壁滚烫。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紧绷,也有此刻炉火映照下,一点点松动的、属于年轻人的暖意。
小心地吹着气,喝一口汤。咸,腻,带着枣的古怪甜味,但更多的是久违的、属于“肉”的浓厚油润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冰冷的肠胃。再咬一口肉,炖得酥烂,几乎不用咀嚼。白面馒头掰开,蘸着汤汁,是难以言喻的美味。
这是穿越以来,肖向东吃过的最“奢侈”、也最温暖的一顿饭。不仅仅因为里面有肉,更因为分享的人。
吃到一半,李卫国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碗边说道:“家里……来信了。”
肖向东和陈思北动作同时一顿。
“我爸以前的一个老同事,偷偷递的消息。”李卫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北京那边,关于‘恢复办学’‘选拔人才’的讨论,已经不止是风声了。好几个高校都在悄悄摸底,准备教材。甚至……听说有‘考试’的提议,又被提上了桌面,虽然阻力还很大,但声音不一样了。”
他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信里说,让我们……‘务必坚持学习,巩固基础,等待变化’。这话,以前绝不会写。”
陈思北捏着馒头的手微微发抖,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眼里有火苗窜起。
肖向东慢慢嚼着馒头,心里波澜翻涌。历史的车轮,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沉重而坚定地转向。李卫国带来的消息,比他记忆中笼统的“恢复高考”更加具体,更贴近决策核心的暗流。希望,不再只是遥远星空的一点微光,而是变成了冰层下隐约可闻的流水声,虽然细微,却真切地预示着春天的方向。
一顿简陋至极的“年夜饭”,在沉默与低语中吃完。缸子见了底,连最后一点油星都被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驱散了些许严寒。
收拾干净,不留痕迹。李卫国和陈思北再次像幽灵般消失。
肖向东把剩下的肉重新藏好,走出宿舍,想透口气。雪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月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泛着清冷的蓝光。连队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眼睛。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卫生所的方向。窗户上,新贴的对联红得有些刺眼,墨字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美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没有戴帽子,独自站在卫生所门外那片空地的边缘,面对着莽莽雪原。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笔直的背影,一动不动,像雪地里一棵孤独的小树。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肖向东的脚步停住了。
寒风掠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和棉袄下摆。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
那一刻,肖向东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夜晚,沉浸在思乡情绪里的,远不止他们这些知青。眼前这个沉默的背影,她的父亲埋骨何处?她的家又在何方?那些协和的玻璃器皿和无影灯,与这北大荒的暴雪和土坯房之间,横亘着多么深的一道鸿沟。她贴上的那副崭新却单薄的对联,或许是她能与这个节日、与这片土地建立起的,最仪式化却也最脆弱的联系。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时代的巨浪抛到这遥远岸边的人。各自守着无法言说的过去,背负着不同的重量,在这个严寒的夜晚,与自己的影子为伴。
他没有走过去。任何言语和接近,在此刻都可能是冒犯。他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望着那个月光下的背影。
许久,林美娟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她低下头,转过身,慢慢走回卫生所,推开门,昏黄的灯光将她吞没,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肖向东又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年关,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回望来时路风雪弥漫,也是眺望前路微光初现。个人的渺小悲欢,裹挟在宏大历史的低气压里,无声流淌。
他转身,走回同样冰冷、却因方才那缸肉汤和几句低语而残留一丝人气的宿舍。炉火已彻底熄灭,寒意重新攫住了每一个角落。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那颗红枣渗入肉汤的滋味一样,在这个艰难的年关里,悄然改变了。那柄卷刃的菜刀,那两根代替勺子的树枝,还有胃里真实的暖意,都在提醒他: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年代,人能依靠的,终究是双手、是智慧、是黑暗中伸向同伴的触角,以及冰层之下,那些沉默却执着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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