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江州城却已提前苏醒,或者说,它从未真正安眠。沈天意那纸裹挟着烈焰与死亡的最后通牒,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颗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慌以超越任何瘟疫的速度,在城墙内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蔓延。
最初是城头守军变了调的惊呼,守夜的周军从了望塔上目睹了城外数以万计的荆州军如同蚁群般,砍伐江州城方圆一里内所有树木草丛,无数的密林被砍伐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荆州军一刻不停地将砍伐下来的树木、灌木、甚至民居拆下的房梁椽柱,源源不断地运来,围绕着江州城墙,堆砌起一圈日益增高、散发着浓郁草木腥气的“堤坝”,更可怕的是甚至还有军官智慧士兵将成袋的硫磺石均匀的扔进柴堆中,那景象,不似备战,更像是一场诡异而宏大的献祭准备。凭借着城墙也许能抵挡住火势,但城内成片的木质结构和草房根本无法阻挡城外射进来的火箭。
很快数百只带着劝降书的箭矢飞入城中,那些被荆州军弓弩手刻意射入城中的劝降箭书,如同死亡的请柬,散落在街巷、屋顶,甚至校场。识字的人拾起,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听闻者的心口:
“七日之内,无论军民,愿意离城者绝不阻拦,七日之后火烧江州,城外柴薪,即为尔等葬身之火海……勿谓言之不预也!”
“火烧江州!”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攫住了所有人。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城池都被扼住了喉咙。随即,各种声音如同地底岩浆般喷涌而出——妇人尖利的哭嚎、孩童受惊的啼哭、男人绝望的咆哮、老人无力的叹息、以及因恐惧而失控的争抢与咒骂……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冲垮了这座城池在连日战火下勉强维持的、脆弱的秩序外壳。
粮铺和盐店的木板门,在第一时间就被黑压压的、失去理智的人群撞得摇摇欲坠。店老板面无人色,试图用身体顶住门板,声嘶力竭地喊着“没粮了!真没粮了!”,却被更汹涌的人潮推开。装着米麦的麻袋被撕开,雪白的米粒和金黄的小麦洒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双手连同泥土一起攫取、争抢。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平日里和睦的邻里可以像野兽般扭打在一起,指甲抓破脸皮,牙齿咬出血痕。盐,那平日里金贵的物事,此刻被疯狂地塞进衣襟、口袋,甚至直接往嘴里塞,咸涩的味道混合着泪水,是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滋味。
富户们的高墙深院也不再是避风港。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了三道沉重的门闩,家丁护院手持棍棒钢刀,紧张地守在门后和墙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如同海啸般的喧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让心腹仆人秘密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房契,打成一包一包,藏在密室或夹墙里,只待时机一到,便准备弃下这偌大家业,逃往未知的成都方向。
最绝望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贫苦百姓。他们无处可去,无粮可带,只能拖家带口,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蝼蚁,本能地涌向几座城门。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军更加冰冷森寒的刀枪和更加严厉粗暴的呵斥。
“退回去!都退回去!敢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守军校尉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神里同样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我们不想被烧死啊!”
“荆州军说了不拦我们!让我们去成都!”
“周太守!开恩啊!给条活路吧!”
哀求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在城门洞下,人群向前拥挤,守军组成的人墙奋力向后推搡,冲突一触即发。终于,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一名试图强行冲关的老者被一名紧张过度的守军士兵用长枪刺穿了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斑驳的地面。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骚动和绝望的哀嚎。
“杀人啦!守军杀人啦!”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人群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冲击军阵。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刀剑无情地挥下,又有几人倒在血泊中。鲜血和尸体暂时震慑住了疯狂的人群,他们像潮水般退开一段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怨恨,却如同实质的浓雾,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曾经保护他们、如今却阻挡他们生路的守军,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与城内的混乱与鼎沸形成鲜明对比,江州城的权力核心——将军府内,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凝重,仿佛暴风眼中那片刻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帅堂之上,年过花甲的周毅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虎皮帅椅中,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倒下的老松。但他那花白的须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添了许多刺眼的霜色,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般嵌在额角眉间,诉说着无尽的疲惫与煎熬。他面前宽大的书案上,一边摊开着那份字字诛心的劝降箭书抄录,另一边,则是斥候冒死潜回绘制的、城外荆州军伐木堆柴的详细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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