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年轻些，性子也相对耿直，几杯茶下肚后忍不住开口劝道：“谢大人，这龙舟竞渡固然是雅事，与民同乐也是美谈，只是如今富春粮价高企，民生日艰，大人是否考虑先行平抑粮价，再行此类……”
“周大人此言差矣。”谢听渊用扇柄敲了敲红松木的桌面，打断了周县令的话，脸上扬起理所当然的的笑，“正因为百姓日子艰难，本官才办了这龙舟会。”
“你看，如今街上多热闹，小贩有生意，匠人有工钱，搬运有力资，可谓是‘流通生利，与民更始’，这不比等着赈粮坐吃山空更好？”
周县令被这套歪理噎得面色难看，却又碍于他的背景不好直接驳斥，只能闷头喝茶。
林县令则是干笑两声，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虽在忙碌、却明显面带菜色的小贩，又看了看高台上琳琅满目的小吃，心中暗叹，这位谢公子，可真是把‘何不食肉糜’演绎到了新境界。
就在这时，碧荷又送上来几样新出锅的点心，其中一碟金黄酥脆得糖炒栗子尤其诱人。
谢听渊立刻亲自抓了几颗，也不怕烫，边剥边对下首几位作陪的本地富商招呼道，“诸位也多尝尝，为了这龙舟会，本官可是让街上摊贩都重新开张了，大家可要好好照顾照顾生意哈。”
几位富商连忙赔笑，其中丰泰粮行的赵掌柜最为谄媚。
“托大人洪福，街市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起身拱手时，还不忘觑着这位谢大人的脸色，“小人也盼能跟着沾光，让生意多见到些活气。”
这话听得旁边富商忍不住露出些许鄙夷，米价都从四十文涨到了一百七十文，丰泰粮行赵掌柜居然心比县太爷还黑，还说出这样的话。
赵掌柜离得近，当然知道身边人看自己的眼神，殊不知他此时也在心里暗暗叫苦。
原本当官粮宣布一百八十文时，他们连同万盛和另外两家粮行一起，运了许多粮食来到富春县，各家粮行囤在仓里的米粮已近千石，原本指望着粮价再往上蹿一窜，趁着青黄不接时抛售，狠狠赚上一笔。
谁知道县令大人忽然要举办龙舟会，县衙以每家每户抽调，以粮食雇佣了不少百姓和灾民做工，领了粮米和工钱的百姓虽不至于饱腹，却也不再涌向粮铺抢购高价粮了。
这几天店里伙计清闲到只能拍苍蝇了。
谢听渊佯装听不懂话里的弦外之音，反而用帕子擦了擦沾到糖渍的手指，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赵掌柜说的不错，所以本官还特意安排了龙舟夺魁的彩头，诸位可有要加码的？”
而富商们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下来，这哪里是问彩头，分明是要他们乐捐。
“大人高瞻远瞩，与民同乐，小人岂敢落后？”布庄掌柜反应最快，此刻眼珠一转，立刻起身用腚挤开赵掌柜，朝谢听渊深深一揖，“小人愿出上等麻布十匹，作为头彩奖赏，以壮盛会声威！”
旁边几位富商暗骂狡猾，却也不得不跟上，有的拿出五两银，有的出些粮米，表面热络，心里头却都在计算着自己出这点彩头，能否换取谢大人日后的些许照拂，或者是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谢听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听着，等众人声音稍歇，才用扇柄轻轻一敲桌面。
“好好好，诸位都是心系桑梓的乡贤啊。”他语气欣慰，目光扫过众人，“有诸位鼎力支持，此番龙舟盛会，必能让我富春县民心振奋，一扫颓气。”
周县令在旁边听着谢听渊这样公然索贿摊派，还美其名曰‘共襄盛举’，他胸口堵得发闷，只能端起茶杯，上好的龙井入口，却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不敢得罪人而来富春县，他寒窗苦读，怀着为民请命的一腔热血考取的功名，如今却坐在这里，成为了这场荒诞戏码的看客。
林县令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递来个‘忍一时’的眼色。
周县令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明白林县令的意思，谢听渊背景深厚，父亲不仅是户部尚书还是陛下心腹，绝非他们这等毫无根基的七品县令能开罪得起的。
此时江面上鼓声骤然擂响，如滚雷般震彻两岸。
几条装饰着彩绸、昂首翘尾的龙舟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水面，桨手们齐声呼喝，肌肉贲张，奋力划动，两岸围观百姓的欢呼呐喊也随之爆发，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看台上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起身凭栏眺望，指点评说。
谢听渊也摇着扇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抚掌叫好，还不忘侧头对侍立在旁的碧荷低声吩咐了一句，碧荷点点头，悄然退下。
龙舟竞渡到激烈处，几条船并驾齐驱，鼓点越来越急，喊声震天，纵然一开始不情不愿被逼着出来的百姓们，此刻也被这样焦灼的比赛吸引，纷纷摇旗呐喊，开始为自己看好的队伍加油打气。
不多时鼓声暂歇，一条龙舟以微弱优势抢先触标，胜负已分。
就在人们还在为胜者欢呼时，徐司吏走到台前，运足中气，高声宣布，“龙舟会第一日，恭喜城西三里河村龙舟队摘得彩头，大人还请了南燕班，与诸位同庆！”
欢呼声大多是来自邻县的百姓，富春县的百姓大多一脸木讷，带着疲惫与木然。
获胜的三里河村桨手们相互搀扶着爬上岸，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脸上也没有半分喜色，他们都是被一升粮食强行征来表演龙舟赛的。
“夺魁队伍可得彩头如下，上等麻布五匹，纹银五两，粳米三石……”
龙舟队：？？？
其他龙舟队的桨手们，脸上的懊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们羡慕地望着那被领上高台、茫然无措地三里河村队员，早知如此，拼命划船夺得魁首，能得到这些，他们就不消极怠工了。
看台上的诸位富商也满脸问号。
没想到谢大人这么狗，说什么添点彩头，结果彩头全是他们刚刚捐的，衙门毛都没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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