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爹听的眼睛都直了。
他想起被自己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的破纸条，立马跳了起来，犹如火烧屁股，都来不及听王麻子后面的话，就跑回自己铺子里，手忙脚乱地扒拉起角落堆着的破烂家什。
“爹，你找啥呢，火急火燎的。”
孙老大看着老爹跑到外面也不知道和人聊了啥，就急吼吼地跑回来撅着个腚四处翻找，忍不住从灶膛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火钳，一脸的莫名其妙。
孙老爹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听见儿子说话立马喊道：“混小子可别杵那儿了，快过来帮我找找，一张黄纸，盖着红戳子的。”
先前他以为这兑票又是县衙盘剥的新花样，扫进墙角时还狠狠咒骂了几句，如今只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孙老大心里嘟囔刚刚不是还说要给狗官下巴豆吗，但是见老父亲着急还是赶紧上前帮忙。
父子俩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破瓦罐底下找着了那团纸，孙老爹将兑票紧紧攥在手心，扭头就往外冲，还不忘嘱咐，“老大，你看好铺子。”
“爹，你去哪儿？炉子还烧着呢！”孙老大在身后喊，奈何孙老爹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进了巷子深处，朝着城西官仓的方向奔去。
此时城西官仓外，与前几日门可罗雀的冷清截然不同，竟排起了两条不长的队伍。
一条是像孙老爹这样，拿着兑票、面色惊疑不定的小贩。
另一条则更为沉默，大多是些面露疲累的百姓，手里拿着另一种格式的青色条子，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低头核对着票据，低声与排队者交谈。
孙老爹排在小贩那条队尾，心怦怦直跳，眼睛不住地往前面张望，他看到有人核对完毕，便被引到旁边的小棚下，出来时，肩上或怀里便多了鼓囊囊的袋子，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震惊表情，简直和王麻子如出一辙。
轮到他时，手心里全是汗，那核验的吏员看了眼他的兑票，又抬眼打量他一下，“城东那家孙氏炉焙鸡？”
“是……是小人。”孙老爹紧张地嗓子发干。
徐司吏点点头，在一本册子上划了一下，告诫道：“龙舟会三日，每日需供应足量炉焙鸡，用料需实，不可懈怠，这是预付工料，麻袋里是原粮米和精面，布包里是预支的买鸡钱，这三日的账单到时候都要交回衙门，不得虚报，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孙老爹忙不迭点头，双手恭敬地接过徐司吏递过来的一堆东西，那麻袋入手沉甸甸的，布包里铜钱的声响也实在悦耳。
他恍恍惚惚地抱着东西走到一边，下意识解开麻袋口，就看见布袋里未脱谷的原粮米十分饱满，面粉雪白细腻，比粮行里那些一百七十文的米不知好了多少。
“这、这可真是见了鬼了……”孙老爹喃喃自语，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咧嘴，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旁边刚领了东西出来的也正抱着袋子发愣，两人视线一碰，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恍惚和难以置信，那人凑近一步，忍不住问道：“老孙，你、你也领到了？”
孙老爹认识这人，是西街刘记圆子的刘大头，他用力点点头，一时竟说不出话。
刘大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困惑，“这、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先前衙门不是贴告示说官粮卖一百八十文一斗，可现在拿着个盖官印的纸条就能领到这么好的粮食，还给我发了上好的糯米粉……”
孙老爹没搭话，他脑子也乱哄哄的。
先前对谢扒皮的切齿痛骂，此刻却和眼前这些米面铜钱搅在一起，混成一团理不清的线团，那位刚到富春县，就要求他们出钱修县衙的县太爷，真的会有这么大方？
等到孙老爹带着粮食回到铺里，就听儿子孙老大说：“爹，我已经买好了巴豆，我们塞的鸡里要不要做点标记，免得……”
“胡咧咧啥呢！”孙老爹快步上前，一个脑瓜崩弹在儿子额头，他顺势夺过孙老大手里那包巴豆，扬手就扔进了灶膛里，噼啪几声，伴着腾起的火星子，转眼就烧成了灰，“过两天龙舟日，咱们得做最好的鸡送给县太爷！”
？？？
孙老大捂着额头，一脸懵逼，他爹出去趟怕不是摔坏脑子了吧。
与此同时县衙的请帖也快马加鞭送到了邻县两位县令和一些富商手中，请柬写得花团锦簇，邀请大家一起观赏龙舟竞渡之盛景，品尝富春特色。
收到的人反应各异，但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碍于谢听渊的背景，都开始准备前往富春县。
等到了龙舟会当天，沧江两岸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看台搭得气派无比，分上下两层，上层的谢听渊穿了一袭月白常服坐在主位，与邻县两位县令谈笑风生，他手边青瓷茶盏里腾着袅袅热气，下层则是一些应邀而来，绫罗裹身的富商。
“谢大人治下颇为热闹，此番工程想必耗费不小。”清河县林县令捻着短须，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话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听闻贵县粮价颇高，百姓可有怨言？”
谢听渊笑眯眯抿了口茶，让身边的碧荷帮自己下去买些吃的，自己则用扇子下茶盏，用扇子指了指江面上正在准备的几艘龙舟，姿态闲适，“林大人多虑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再说了，我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他们还能怨我什么？”
碧荷很快带着两个小丫鬟，彭回来好几样热气腾腾的小吃，红豆沙圆子甜香软糯，糖饼油锤金黄酥脆，炉焙鸡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本官最喜欢的小吃，诸位不必客气。”说着示意碧荷将东西敞开后，分别放到了两位县令的桌上。
林县令和闵夏县的周县令对视一眼，都拿起筷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上佳。
只是看着江岸两侧那些虽然挤满了人，却大多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百姓，再见到这高台之上的珍馐美馔，两位县令心头都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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