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看着那栈车，又看看巨大的石灰圈，脸上都露出苦涩。
这两个活都不轻松，挖土方耗费力气，运泥块也吃力，更何况许多人昨天就吃了一顿，此时饿得已经是前胸贴后背。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唯一还能安慰自己的大概是四人一组两人轮换，用纤绳拉运泥栈车时还能交换着喘口气。
锄头和铁锹都是县衙临时凑上来的，破旧不堪，有些连木柄都开裂了，只用草绳紧紧缠绕着，男人们默不作声领了一把工具，寻了个位置，扬起锄头，狠狠刨向表面湿润却越挖越结实的地面。
“嘿，哟……”
沉闷的敲击声零零落落的响起，起初几锄头下去，还能凭借着一股气坚持，可没过多久，饥疲交加的身体就开始抗议，手臂酸软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黝黑瘦削的脸庞和脊梁沟流淌下来，浸湿了破烂的衣衫。
有人挖着挖着，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拄着锄头大口喘气，旁边的人也只是沉默的瞟了两眼，就继续埋头苦干。
监工的衙役抱着刀鞘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偶尔不耐烦的催促两声，倒也没有像苦役般用鞭子抽打，只要人大致在干活，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
当谢听渊坐着凉轿出来巡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河滩上蚂蚁般蠕动的劳役人群，和远处窝棚区佝偻捡石的老弱妇孺。
他把手里的折扇丢给李主簿示意他给自己打风，感受到身旁的人卖力扇起的微弱气流，谢听渊才懒洋洋地将目光扫过整个工地，就看见四人一组拉泥车的两人，将粗糙的纤绳套在各自肩头，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奋力向前拉动那装载着沉重湿泥的栈车。
木轮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驶过，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啧。”谢听渊脸上没什么怜悯的表情，只露出些许不耐烦，“这栈车也太老旧了，吱呀乱叫听得本官心烦。”
“大人说的是，等下我就让衙役们在车轴上点桐油，一定不会吵到大人了。”
有晒得黢黑的汉子挖土时瞥见轿影，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闷头干活的同伴，压低嗓子，“看，那官老爷又出来了……还有主簿给他打扇，可真是神仙日子……”
说着他假装有唾沫的啐了口，“瞧着细皮嫩肉的好模样，吸咱们血汗钱的时候倒是跟个蝗虫似得……”
那同伴头也没抬，“哼，你还不如盼着轿杠断了，好叫这狗官摔个狗啃泥呢。”
“你俩少说两句吧，当心被听去。”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停下喘气，用破烂的袖子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声音嘶哑，“也省点力气，这世道当官的不都这样，咱们的命又不值钱……”
可最先说话的汉子却越想越气，看着远处那悠然的轿影，和轿旁点头哈腰的主簿，低声咒骂道：“呸，谢扒皮这该死的狗官，早晚有天遭报应。”
年长的倏地警惕起来，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低声呵斥，“冯老三，你自个儿要是想掉脑袋可别连累我们。”
冯老三后面的咒骂被堵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咬咬牙，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手中的锄头上，一下，又一下，全当面前的泥巴就是凉轿里坐着的人。
谢听渊并不知道有人正咒他摔地里吃泥巴。
日头渐渐爬到天顶，白花花的光晒得人头发昏，监工的衙役拖着长腔吆喝一声‘歇——’，树荫下便有人敲响了破锣。
伴随着声音，河滩上劳作的人群骤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围拢过去，虽然脚步踉跄，眼神却直勾勾盯在锅沿，生怕晚了就会像之前一样只有清澈见底的米汤。
“先去河边洗手，然后来这里领专用的碗，再去粥棚排队。”小吏声音响起，人群虽然不情愿，可看着粥棚旁五大三粗的衙役，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只能三五成群的跑到河边匆匆搅动几下，就算洗过了，然后领到个破旧但完好的粗陶碗，重新到粥棚前排队，相比于之前乱糟糟的哄抢，现在显然井然有序的多。
这主意还是谢听渊提的，现在看来李主簿果然有点东西，落实的还挺不错，他满意点点头，随口说把扇子赏给李主簿后，就准备让轿夫带着自己回县衙去。
李主簿懵了下，忍不住说道，“大人不再看看……”
“下午我要睡觉，今天起得早，本官都快困死了。”谢听渊打着哈欠摆了摆手，麻溜地让四个轿夫赶紧带自己走，那模样，生怕晚了就睡在轿子里一般。
李主簿：“？”不还是日上三竿，这也能叫起得早吗？
此时粥棚里，两个伙夫拿着长柄木勺，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起粥，倒进伸过来的碗中，众人发现粥比前几日稠了些，起码能看到不少米粒在稀汤里沉浮。
领到粥的人，有些迫不及待蹲到一边，沿着碗边哧溜哧溜地吸着，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有些则小心地捧着，先走回自家窝棚所在的区域，那里还有连石头都捡不了的老人或孩子。
冯老三也领到了自己那份，他端着碗，走到一处土埂下阴凉地，和先前一起干活的同伴蹲在一处，先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火烧火燎后，才有功夫仔细去看碗里的稀粥。
“咦，这粥……怎么好像放了盐……？”
冯老三咂了咂嘴，那股淡淡的咸味在舌腔里划开，让他险些以为是自己饿昏头，产生了错觉，忍不住又小心地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是盐，真是盐，粥里有盐！”
周围人顿时一阵骚动，有些人喝得快，还以为是自己出汗流进了嘴里，听见有人喊起粥里放了盐，连忙又喝了几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真的、真的有咸味！”
盐在这个时候很是金贵，他们这些人从水灾淹没村落逃难出来后，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尝过咸味了，这几天天气热，出汗多又吃不到盐，上午干活浑身发软没力气，没想到中午居然是一顿咸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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