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一直沉默聆听仿佛置身事外的谢听渊，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高，还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来。
哪怕谢听渊并不清楚二皇子要做什么，可之前的漕运清淤案、如今的东宫藏书案，无一不是在针对太子，这样拙劣的计策，虽然他做皇帝无所作为，可也不能拿他当傻子看啊。
“吵完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甚至还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朕听你们讲话，倒是比西市说书的还要热闹几分，不如再讲讲？”
“太子，你宫里的人，出了这等涉嫌悖逆的传闻，你待如何？”
若说谢元徵先前还有些慌乱，此刻见父皇悄悄眨眼的动作，也立刻反应过来，“回父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正如杨大人所言，程序不可废，因此儿臣请旨搜查东宫，若搜出禁书，儿臣甘领驭下不严之罪；若搜不出……”
“则请父皇严惩构陷储君、扰乱朝纲者，以儆效尤！”
“准了。”谢听渊点点头，干脆利落道，“就依太子所言，高悟、李崇明、韩云州，你三人即刻去办，仔细着点，别搜出点什么招笑的玩意儿。”
“至于诸位卿家，既然听都听了，不如就在宫中用膳，也好看看太子宫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心腹北镇抚司高悟，左都御史李崇明，大理寺卿韩云州，这三位人选可谓是滴水不漏。
而皇帝后面这话，分明是想将满朝文武都扣在太极殿上。
朝臣们此刻神色各异前往偏殿等候用早膳，没人敢大声喧哗，连相互之间的眼神交流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莫名叫人想起当初群臣阻止修建望月楼的时候。
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有人开始想不开作妖，当时好歹尚有相谏余地，如今只剩下揣测圣意的小心，万一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怕不是全得遭殃。
前朝之事历历在目，帮太子的死了，构陷太子的也死了，作壁上观的更是死了。
内侍们无声地布上简单精致的早膳，官员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有人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有人干脆不动筷只呆呆坐着，有人虽吃着却食不知味。
礼部崔侍郎挨着户部尚书林茂坐下，忍不住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林大人，陛下这番举动，是何深意？”
不怪他询问，其实有不少人都想靠着林茂打听点东西，可碍于一旁是郑国公，另一边位置又被崔侍郎抢了，只能坐在旁边竖起耳朵听这里的动静。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就与林茂走得最近。
林茂正小口喝着鲜笋米粥，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将粥碗放下后，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慢悠悠地看向崔侍郎，脸上既无担忧，也无惶恐，“崔侍郎何必担忧，不如先填饱肚子，东宫那边几位大人都是秉公持正的，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等只需静候结果。”
郑国公抚着胡子在一旁用乳鸽，若从前他还会着急惊疑，可自从女儿召老妻到宫里说了皇帝往日荒唐的缘由，说起三人袒露心扉的时候，那原本担忧卸磨杀驴的心，也渐渐安稳。
他咽下口中食物，声音带着点沙哑，“林尚书说的对，陛下留膳是恩典，咱们做臣子的安心受着便是。”
这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叫人不免心里泛起嘀咕。
如今东宫遭此构陷，还能如此沉得住气，是故作镇定，还是早就得到了什么风声，心里有底？若是有底气，岂不是说明陛下对太子的信任，从未动摇？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就有内侍进来请诸位官员重回太极殿。
众人三三两两而出，率先看见的，就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高悟，他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端倪，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身后跟着左都御史李崇明和大理寺卿韩云州，二人都眉头紧皱脸色十分难看。
三人这样的神态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听渊简单用了点早膳垫肚子，正觉得没吃饱，此时见三人回来，只略微抬了抬下巴，吐出两字，“如何？”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搜查东宫，在太子书房暗格中发现此物。”高悟说话间，上前将手中锦盒高举过头顶。
内侍接过锦盒，恭敬地呈到御前。
伴随着内侍掀开锦盖，露出来的是一件做工精良的龙袍，离得最近的太子谢元徵面色骤变，这样一件能置他于死地的罪名，父皇……会相信他吗？
朝臣们还不知道皇帝和太子看到了什么，只是见太子脸色苍白，身躯轻晃，就知道锦盒里的东西，即便不是禁书，也必然大逆不道，难不成是贪污账本、抑或是……巫蛊？
直到上首的帝王伸出两指放进锦盒，随意地拈起那件龙袍的一角，将其从锦盒中提了起来，漫不经心说了句，“哦？原来是龙袍啊，朕的太子，倒是心急。”
众人才知道这盒子里，居然藏着这样谋逆大罪。
郑国公捻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镇定一点点碎裂；林茂眼中闪过惊疑；正统党的官员面无人色，如丧考妣。
而另一小部分人则难免流露出喜色，又硬生生忍着，看起来有些怪异。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发生，谢听渊咂了咂嘴，点评起来，“做工倒是不错，苏杭上贡的绸缎，金线也是极佳，就是这大小吧……”
“来，元徵，你把这龙袍换上，给朕瞧瞧。”
？？？
这样匪夷所思的命令，别说朝臣，连谢元徵都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父皇，只觉得心脏狂跳，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在这一刻冻结。
在这太极殿上穿龙袍，岂不是坐实了谋逆罪名，谢元徵的声音里带着挣扎，“父皇！”
难不成父皇前些日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今日一遭；难不成天家父子注定要斗个你死我亡；难不成……
谢元徵心里百转，最终也只是沉默着、动作僵硬地将那件龙袍从锦盒中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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