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行舟诧异地回头看向司马南初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好整以暇坐着的李雪鸢，疑惑道：“小师叔，这是怎么了？南初公子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像是……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似的？”
卿子陵则眼里只有李雪鸢，快步跑进来，语气带着委屈和后怕：“师傅！你跑哪里去了！我们还以为你嫌这里无聊，丢下我和任师兄，自己偷偷跑了呢！”
“放心，”李雪鸢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丢下谁也不会丢下你。”
她随即收敛笑容，对任行舟和卿子陵说道，“你们先去门口等我，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
她虽是商量的口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任行舟和卿子陵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退出了此处。
见二人离去，李雪鸢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她目光冷冽地瞟向船舱内一处不起眼的阴影角落，声音凉得如同浸了冰水：“戏看够了？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落下，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来人正是身着普通道袍、面色一如既往寡淡无波的陈元。
即便方才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李雪鸢那番足以惊掉所有人下巴的“石破天惊”之言，他脸上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可怕。
“你们派人来杀司马南初，”李雪鸢冷声道，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陈元，“怎么，任务失败，自己人也要灭口？”
她指的是方才那个伪装成歌伎、突然刺杀司马南初，又被陈元瞬间秒杀的女子。
“不是我派她来的。”
陈元的语气无甚起伏，平淡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任务败露，行迹已现，自然要死。”
任务败露，自然要死。
这个冰冷残酷的道理，没有人比曾经身为地狱道顶尖杀手的李雪鸢更清楚。
在那样的组织里，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价值，而失去价值的棋子，唯一的归宿就是被清除。
区区一条“曼珠沙华”的命，在地狱道的眼中，与蝼蚁并无区别。
她冷冷地望向陈元，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那你方才为何不动手？有你补上一刀，司马南初今日有九成几率必死无疑。”
即便司马南初身边带了暗卫，但在方才那种极近的距离内，以陈元这种级别刺客的身手，若真是拼着性命不要，发动雷霆一击，成功率极高。
陈元沉默了一瞬，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腔调：“我没有接到杀他的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雪鸢，那意思不言自明。
况且，方才你就在他身侧。
我若贸然动手，你若出手阻止，那我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呵，”李雪鸢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和疏离，“你多虑了，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不会救他。”
李雪鸢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她抬起眼，目光如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向陈元。
“你在地狱道里，到底是什么鸟？”
她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上辈子，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陈元”这个名字。
他像是凭空冒出的一缕幽魂，却又分明与她命运暗线纠缠。
她忽然向前一步，逼近他。
气息压得很低，几乎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风：“或者，让我更精确一点，在神魔道里，你是什么‘大人’？”
陈元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得不合常理。
即便是号称知晓江湖百家秘闻的“知百家”，也绝无可能如此清晰地触及地狱道内部的讳称与层级。
这个组织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不止因其功法诡谲、刺客如鬼，更因它藏得极深。
世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它像一道从未散去的阴影，永远潜伏于拐角处，出手即绝杀。
无人能真正窥见阴影中究竟藏着什么。
而她却一语道破天机。
陈元发现自己竟生不出半分隐瞒或欺骗的念头。
某种源于生存本能的警铃在无声尖啸，告诉他：在她面前，说谎等于自寻死路。
他迎上她的注视，终于轻声开口：“青鸾。”
那一瞬，李雪鸢眼中极少见地掠过一丝愕然，虽旋即隐没，却真实存在过。
“青鸾……大人。”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代号，本该是她的。
原来如此。
难怪前世记忆中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他的出现，恰恰是填补了她缺席的空位。
也许他们并非全然陌路，在那些血腥、混乱、不见天日的地下斗兽场中，他或许曾是她刀下的一缕亡魂。
她杀了他，从而登上“青鸾”之位。
而这一世，她侥幸离开，于是他活了下来，走上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血路，成为了新的青鸾。
命运竟以这样讽刺的方式悄然缝合了两段人生。
“陈元。”
她再度开口，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你有没有想过，不做什么狗屁‘青鸾大人’？”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几乎像一句叹息，“简简单单的，就做个人呢？”
就做个人。
陈元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无声地掠过她的脸。
“我知道，你害怕那个人。”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砸进他心里。
他害怕他，就像她曾经一样。
而后，她眼中倏地掠过一道冰冷狠厉的光，如刀出鞘：“但如果……我杀了他，你就不必怕了。”
她要杀了……义父？
陈元被她话中意深深震慑住，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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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鸢和陈元前一后走出那艘依旧萦绕着丝竹管弦余音的画舫，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比进去时更沉凝了几分。
等在外面的任行舟和卿子陵立刻关切地凑上前，见他们神情都有些不大对劲，十分默契地没有多问什么。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河岸，回到了达摩书院那清幽却也略显肃穆的大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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