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仙官的“观察期”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中持续着。他像一块冰冷坚硬的顽石，矗立在“诸天咨询”这个充满现代气息和些许混乱的溪流中，试图用他那套古老的标尺来衡量一切。
然而，溪水虽柔，却能穿石。
变化的开端，源于一份会议纪要。
那天，陈默组织了一次关于“优化神力响应流程”的内部讨论会，严明照例列席旁听。陈默在白板上写写画画，龙渊偶尔提出基于水脉感应的宏观建议，张默则用各种数据模型进行推演，红鸾……负责提供用户（鬼怪/委托人）的“情绪侧写”。
会议结束后，陈默习惯性地将讨论要点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会议纪要，包括议题、讨论内容、达成共识及待办事项，并抄送给了严明一份——这是他作为现代企业管理者的基本素养。
严明收到那份打印出来的、条理清晰的纪要时，先是愣了一下。他习惯于玉简中那种意识流般的、充满隐喻和引申的记录方式，对于这种直白、结构化、重点突出的文本，感到一种陌生的……高效。
他对照着自己玉简里记录的、略显杂乱的内容，发现陈默的纪要几乎涵盖了他想记录的所有要点，甚至更明确。他沉默地将那份纸质文件折叠好，收进了他那宽大的袖袍里。
下一次会议前，陈默惊讶地发现，严明面前竟然摆上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仙官阁下正襟危坐，试图用那支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笔，在纸上留下工整（但略显僵硬）的字迹。
陈默与红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周后。陈默为了更直观地向客户（以及潜在的严明仙官）展示业务能力和成果，斥“巨资”购买了一台二手投影仪。当他在客厅的白墙上投出精心制作的PPT，用激光笔指点着各项数据图表时，严明仙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震惊。
那动态的图表，那直观的曲线，那将复杂事件抽象为简洁逻辑框架的能力，对他固有的认知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课后（是的，陈默感觉自己在给仙官上课），严明罕见地主动开口，指着投影仪问道：“此物……可将意念……呃，图文，如此放大显现？”
“是的，仙官。这是现代凡人的基础工具之一。”陈默耐心解释，并简单演示了操作。
严明盯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严明找到陈默，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求知欲？“陈默，汝昨日所示之……表格，将事件、耗时、神力耗用、收益、客户评价尽数列举，一目了然。此等制表之法，可否……授于本官？”
陈默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强作镇定，点头道：“当然可以，仙官。这叫Excel，是一种电子表格软件，非常适合进行数据管理和分析。”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凶宅公寓的客厅里出现了诡异而又和谐的一幕：前四海龙王在阳台感应水脉，前灶神在角落拆解一台旧收音机试图改造成灵异探测器，前月老在沙发上刷着社交媒体寻找潜在客户兼八卦素材，而一位来自天庭司禄府考功司的巡考仙官，正坐在电脑前，由一位破产凡人CEO指导，学习如何创建Excel工作表、输入数据、使用SUM函数进行求和。
严明学得很慢，很吃力。他对键盘和鼠标的操作极其笨拙，对单元格、公式、排序筛选等概念理解困难。但他学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一丝不苟，那架势比他当年参悟天道法则也差不了多少。
当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张记录着近期五项业务的简易绩效统计表，并成功计算出总收益和平均神力消耗时，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成就感”的表情。
“此物……甚好。”他盯着屏幕上整齐排列的数据，低声评价道。
从此，严明仙官的观察方式开始悄然转变。他不再仅仅依赖于神识感应和玉简记录，而是开始学着制作各种表格：业务分类统计表、神力使用效率对比表、客户满意度与后续信仰之力（他勉强认同了陈默的部分观点）增长关联分析表……
他甚至开始对张默那些精密仪器产生的数据产生了浓厚兴趣，会要求张默将能量波动图谱导出，然后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通常是某种仙术算法）进行二次分析，再与张默的科学结论相互印证。
当然，仙官的“古板”依旧。在一次张默申请购买一批价值1500元的稀有金属粉末用于改进符箓传导效率时，严明皱着眉头，掏出了他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个古朴的檀木算盘。
“依据《天庭器物采购规制（拟）》，此等耗材，需评估其必要性、效用比及是否存在替代品。”他一边说着，一边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试图核算这笔开销是否“值得”。那场景，充满了时空错位的荒诞感。
陈默忍着笑，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采购申请单》和《预算合理性分析报告》。“仙官，这是我们内部的申请流程，请您过目。”
严明接过文件，看了看上面的条条框框和数据分析，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算盘，沉默了片刻，最终在申请单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准购”两个古朴的大字，并盖上了他的仙官印鉴。
红鸾偷偷拍下了严明仙官对着电脑学Excel和打算盘审核预算的照片，发到了她那个名为“诸天咨询日常”的私人小号上，配文：“论天庭公务员的现代化改造进程~” 引来了寥寥几个知情人（比如胆小鬼阿哲）的疯狂点赞和“哈哈哈”。
陈默知道，让严明仙官完全接受他们的理念还为时过早，但这位“观察员”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使用他们的工具，尝试理解他们的逻辑。这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认同。
当规则的执行者开始熟悉并运用你的规则时，改变的契机，就已经悄然孕育其中了。
而陈默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契机，更快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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