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点点头。
阎埠贵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又低下头,继续剪他的月季。
“路上小心。”他说。
狄犹龙“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地上找食儿,见他过来,扑棱棱飞上墙头。
他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
四合院的门楼还是那个门楼,灰砖灰瓦,门楣上那两只石雕的小狮子,还是老样子。他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年,每一块砖都认得,每一条缝都走过。
他转回身,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
前头就是大街,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响,公共汽车冒着黑烟开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待风波平息,我去看你。”
风波没平息。
她去不了。
他去了。
他把信折好,揣回怀里,往前走去。
走到公共汽车站,他停下来等车。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她看了狄犹龙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
“小伙子,出远门?”她问。
狄犹龙点点头。
“去哪儿?”
“四川。”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四川好啊,我儿子也在四川,当兵呢。”
狄犹龙没说话。
老太太自顾自说起来,说她儿子去年寄了张照片回来,穿着军装,可精神了。说今年过年没能回来,说是部队有任务。说想儿子,想得睡不着觉。
狄犹龙听着,没插嘴。
公共汽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太太没上车,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店铺、行人、电线杆、灰墙,一样一样退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封信,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是秦淮茹那句“你娘是个好人”,一会儿是易中海把信封递给他时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到了一个站,停了一会儿,又开。
又到一个站,又停。
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有拎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麻袋的。车厢里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浊。
狄犹龙把包袱抱在怀里,往里挪了挪。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顶旧帽子,脸瘦瘦的,颧骨突出。他看了狄犹龙一眼,又移开视线。
车又停了。
这回是终点站,北京站。
狄犹龙站起来,跟着人流下车。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蹲在地上抽烟的、跑来跑去买票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
狄犹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那座大钟。
下午两点四十。
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
他往候车室走。
候车室里人更多。长条椅上躺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烟雾缭绕,地上到处是烟头、瓜子皮、踩烂的橘子皮。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坐在角落里啃干馒头,啃一口,噎得翻白眼,也不找水喝。
狄犹龙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着,包袱放在脚边。
站了没一会儿,过来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张车票,东张西望的。看见狄犹龙旁边有空地儿,挤过来,蹲下,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兄弟,去哪儿?”他问。
狄犹龙看了他一眼:“四川。”
那人眼睛亮了亮:“巧了,我也是去四川,广元。你哪儿?”
“江油。”
“江油好啊,”那人吸了口烟,“那边产酒,江油大曲,喝过没?”
狄犹龙摇摇头。
那人笑了笑,也不介意,自顾自抽着烟,眼睛四处乱瞄。
广播响了,说去成都的火车开始检票。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拎包的抱孩子的扛麻袋的,全往检票口挤。
狄犹龙拎起包袱,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人也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第一次出远门吧?”那人问。
狄犹龙没答。
那人也不恼,笑了笑,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检票口挤成一锅粥。有人往前挤,有人骂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狄犹龙被人流裹着,一点一点往前挪。检票员站在那儿,嘴里喊着“排队排队”,根本没人听,他也懒得管,随手撕着票,撕一张放进去一个。
狄犹龙把票递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撕了个口子,往里一扬下巴。
他进去了。
站台上更乱。火车还没停稳,就有人扒着车门往上挤。列车员站在车门口喊“先下后上”,喊了几声,自己也放弃了,往旁边一站,看着那些人挤。
狄犹龙等了一会儿,等挤得差不多了,才上去。
车厢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汗味儿、烟味儿、臭脚丫子味儿,还有一股子煤灰味儿。过道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躺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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