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一年，正月初八。
太后钮祜禄氏四十千秋。寿康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宗室命妇、六宫嫔妃，济济一堂，珠翠满头，环佩叮当。
璎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皇贵妃位，仅次于皇后那拉氏，在所有妃嫔之上。她穿着正红色朝服，肩上披着貂皮斗篷，肚子已经七个月了，高高隆起，在宽大的朝服下依然明显。乾隆特意恩准她不必久跪，赐了座。
她安静地坐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山儿今日格外安静，像是知道娘亲在办正事。
各宫进献的贺礼，一件比一件贵重。那拉皇后送了一尊和田玉雕的麻姑献寿，太后勉强笑了笑，说了声有心了。其他嫔妃送的，无非是珍珠、宝石、绸缎、古玩，太后都只是点点头，让崔嬷嬷收了。
轮到祥嫔时，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记得，这个钮祜禄家的姑娘，入宫三年，从未被召幸，位份一直是嫔，连太后都不待见她。她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祥嫔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素漆食盒，颤颤巍巍地走到殿中央。她跪下来，声音细若蚊蚋：
臣妾祥嫔……恭祝太后娘娘千秋圣寿，福泽绵长。臣妾……臣妾无以为献，只做了一盘杏仁酥，是家母所传的方子。臣妾阿玛在世时，最爱吃臣妾做的杏仁酥。臣妾想着，太后娘娘也爱吃甜的，便……便做了些来，望娘娘……不嫌弃。
她说完，脸涨得通红，双手捧着食盒，像捧着一颗心。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一个不得宠的嫔，送一盘杏仁酥当寿礼？这不是丢人现眼吗？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个素漆食盒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祥嫔。
璎珞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打开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祥嫔如蒙大赦，连忙打开食盒，取出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酥。金黄酥脆，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杏仁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散开。
太后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太后的一句话——是，还是？
太后慢慢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她咽了下去，又拈起一块。
杏仁去皮去得干净，没有苦味。太后缓缓开口，糖霜撒得匀，不腻。蜂蜜用的是枣花蜜，不是普通的蔗糖。火候也恰到好处，酥而不散。
她看着祥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阿玛，是钮祜禄·阿灵阿？
祥嫔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阿玛……阿玛已经过世三年了。
太后的目光，微微暗了暗。阿灵阿是她的远房堂弟，生前官职不高，为人老实本分，与她关系尚可。他去世时，太后还派人送了奠仪。
你额娘……可还好？太后问。
额娘……额娘身子尚可，只是时常念起阿玛。祥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太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祥嫔，看着那张带着雀斑的、诚惶诚恐的脸，忽然想起了阿灵阿。那个老实本分的堂弟，生前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他去世前，还托人带话给太后，说女儿入了宫，请太后照拂一二。
太后当时随口应了，却从未放在心上。一个嫔，还是钮祜禄家的旁支，不值得她费心。
可今日，这盘杏仁酥，这声阿玛在世时最爱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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