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嫔魏璎珞去寿康宫请安的那一日，天阴得仿佛要塌下来。
殿内没有点炭火，太后钮祜禄氏嫌炭气熏了佛堂，只开了几扇高窗，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太后没坐在榻上，而是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老山檀香佛珠，眼皮都没抬。
“臣妾令嫔，给太后娘娘请安。”璎珞行礼，声音清亮，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像一潭死水，“令嫔，你可知错？”
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璎珞没有起身，依旧跪着。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从宫女太监们身上射来的、带着讥讽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太后的背影。
“回太后娘娘，臣妾不知何处有错。臣妾晋封，是皇上恩典；臣妾侍寝，是分内之责；臣妾手持梅枝，是不忘本心。若说错，便是臣妾德薄能鲜，不堪皇上厚爱，辜负了太后娘娘教诲。”璎珞一字一顿，不卑不亢。
“好一个‘不堪厚爱’。”太后终于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你出身微末，一朝得幸，便平步青云。你可知，你踩的是后宫多少年的规矩？你可知，你那‘一夜晋嫔’，让那拉氏脸上无光，让贵妃心中不甘？你如今是嫔了，在这宫里，嫔，是要协理后宫，安抚下情的。可你看看你，惹得怨声载道，这便是你的‘本心’？”
这话极重，直接否定了璎珞的德行，也点出了她对后宫秩序的破坏。
璎珞垂下眼，指尖微微发凉，却依旧稳着心神：“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臣妾的错。但臣妾以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破格恩典，必有皇上的深意。臣妾若因惧怕非议而推辞恩典，那便是不识抬举，是对皇上的不敬。至于协理后宫……臣妾位份尚低，不敢僭越。若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有命，臣妾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话。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只是，臣妾的‘本心’，是皇上教导要守的。若连本心都丢了，臣妾即便做得再周到，也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又如何能真正‘安抚下情’？太后娘娘要的，是一个懂规矩、知进退的令嫔，还是一个没有心、只会听话的傀儡？”
“你！”太后没料到她敢如此顶撞，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紧，眼神陡然凌厉。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高无庸尖细却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的通传：“皇上驾到——”
乾隆大步跨进殿内，明黄的龙袍几乎要扫过门槛。他没看太后，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仍跪在地上的璎珞身边，弯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地上凉，跪什么？”乾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他转头看向太后，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沉了下来，“皇额娘，璎珞年轻，不懂规矩，您教导她便是，何须动怒？这冷冰冰的地，跪坏了身子，儿臣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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