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齐鼎已除去防撞草垫,露出真容。青铜在秋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鼎身密布饕餮纹、云雷纹、夔龙纹,纹路间积着千年香灰,黑黢黢的,像干涸的血。三只鼎足粗壮如柱,足部铸成兽爪形状,紧紧抓住车板,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踏碎这囚禁它的车辆。
一位赵地来的老者看着鼎身某处纹路,忽然老泪纵横:“那是……赵鼎上的纹样啊。老夫在邯郸太庙见过,一模一样。”
“魏鼎也有类似纹路。”他身边另一人道,“听说是上古时,九州各部共铸九鼎,纹饰互通,以示一体。”
“一体……”老者喃喃,“如今,是真要一体了。”
车队行至洛阳东郊十里亭时,天色已近黄昏。礼部尚书陈瀚率百官在此迎候——这是最后一座抵洛的鼎,迎接规格最高。
“齐鼎至——”司仪官长声唱喏。
三千护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百官躬身。百姓们见状,也纷纷跪倒。一时间,十里亭内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只余秋风卷动落叶的声音。
张珩上前,双手奉上护送文书:“礼部侍郎张珩,奉旨护送齐鼎抵洛。行程一千七百里,历时四十七日,鼎身完好,纹饰无损,请大人勘验。”
陈瀚郑重接过文书,又亲自登上牛车,细细查验鼎身。他用手帕轻拭几处关键纹路,对照随身携带的拓片图册,良久,才转身高声道:“齐鼎完好,入洛——”
“入洛——”百官齐声。
“入洛——”三千护军吼声震天。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洛阳城,向着那座已经建成的“天枢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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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坛建在洛阳南郊,洛水之滨。
坛分三层,下层方九丈,取“九州”之意;中层圆七丈,取“七星”之象;上层方三丈,取“三才”之道。通体用汉白玉砌成,栏杆雕着山河纹,台阶刻着星辰图。坛顶平坦,按九宫方位预留了九个石座,每个石座旁立着青铜灯柱,柱身刻着对应州的舆图与物产。
此时,已有八尊巨鼎安放在石座上:雍城来的秦鼎居中,其余七鼎按方位环列。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在暮色中像九座青铜的山岳。
齐鼎被运至坛下时,天色已全黑。但坛周燃起千盏灯火,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礼部官员指挥力士,用绞盘、滑轨、杠杆,一点点将这座最后的巨鼎移上坛顶,安放在东北方位的石座上。
当鼎足嵌入石座凹槽的瞬间,“咔”的一声轻响,清脆地传遍寂静的夜晚。
九鼎,终于齐聚。
坛下守候的官员、工匠、力士,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气。许多人瘫坐在地,这才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陈瀚登上坛顶,绕九鼎一周,仔细检查每座鼎的朝向、位置、稳固程度。确认无误后,他走到坛边,对下面高声道:“九鼎归位,礼成——!”
“礼成——”声音层层传下,最终化为洛水两岸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夜色中,九尊青铜巨鼎静静伫立。灯火映在鼎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饕餮在游走,夔龙在腾挪,云雷在翻滚。它们沉默着,却诉说着三千年的分合兴衰,诉说着无数代人的祭祀与祈祷,诉说着血与火,诉说着梦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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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宫门已闭。
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悄驶出皇城侧门,沿洛水南行。驾车的是个老内侍,车厢里只坐着一人:欧阳蹄。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外罩黑色斗篷。马车在天枢坛外三里处停下,他下车,挥手让内侍在原地等候,独自一人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祭坛。
守卫坛区的禁军远远看见人影,正要喝问,待看清来人面容,慌忙跪倒。欧阳蹄摆摆手,示意他们勿声张,继续前行。
他走上祭坛。
汉白玉台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重量。夜风吹动他的斗篷,也吹动坛顶的灯火,光影摇曳,将九鼎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重叠,像一幅古老而神秘的星图。
终于,他站在了坛顶中央。
九尊巨鼎环绕着他,沉默如山。他缓缓转身,一尊一尊地看过去:秦鼎的粗犷,楚鼎的繁丽,齐鼎的雄浑,赵鼎的刚健,魏鼎的精密,韩鼎的玲珑,燕鼎的古朴,还有两尊年代最久远、纹饰几乎磨平的夏鼎与商鼎。
他走到齐鼎前,伸手,轻轻抚摸鼎身。
青铜冰凉,触感粗糙,那些凸起的纹路刮过掌心,像历史的指纹。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鼎中传来的声音:有临淄太庙的编钟,有即墨城头的战鼓,有田冲自刎时的剑鸣,有黄河渡口的号子……最后,所有声音都化为洛水的涛声,绵绵不绝。
他又走到秦鼎前。这尊鼎他熟悉——当年攻破雍城,他亲自入太庙查验。鼎腹内壁刻着秦献公的铭文:“天命在秦,永镇西陲”。如今“永镇”已成空话,秦已亡,鼎已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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