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信,手指抚过那些字。纸已泛黄,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下面还有几封,都是这些年间,田冲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家书。从不谈国事,只说家常:父亲的老寒腿好些了,母亲养的牡丹开了,侄儿会走路了,齐地的槐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妹珍重,勿念。”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田玥一张一张看完,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眼里。看完最后一封——那是三年前,高唐战事起前送来的,只写了四个字:“万事小心。”——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顺着脸颊流淌,滴在深灰色的道袍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更深的痕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
老宫女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声,想进去,又不敢,只能背过身去,用袖子抹眼睛。
哭了不知多久,田玥终于停下。她用手背擦干脸,深吸几口气,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妆匣。然后,她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新的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三清像前盘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但这次没有诵经,只是静静看着那三张悲悯的脸。
“父亲,母亲,兄长……”她低声说,声音沙哑,“齐国……亡了。田冲……走了。我……还在。”
停顿了很久很久。
“但我不恨了。”她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恨欧阳蹄,不恨欧越,不恨这世道。恨不动了,也……没必要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田玥。一个道姑,一个母亲,一个……活着的人。”
说完,她伏身,额头触地,深深一拜。
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是清明的,像被泪水洗过的天空。
“传膳吧。”她对门外说。
老宫女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准备。简单的素斋:一碗粥,一碟青菜,两块豆腐。田玥吃得慢,但吃完了。吃完后,她照例去后院看了看菜地——白菜长势很好,萝卜也冒头了。她拔了几棵杂草,浇了水,动作熟练得像真正的农妇。
夜幕降临时,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开始抄经。抄的是《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毛笔在宣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抄到“夫唯不争,故无尤”时,她停笔,望着那六个字出神。
不争。
她争了一辈子:为齐国公主的身份争,为欧越皇后的地位争,为儿子的太子之位争,为母国的存续争……争到头,什么都没争到,反而失去了一切。
如今,不争了。
反而……轻松了。
她继续抄下去。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但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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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洛阳皇宫。
欧阳蹄站在观星台上,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夷洲送来的密报。是欧阳句余的亲笔信,详细描述了龟山岛石碑的内容,以及陶符破碎的异象。
“九州一统日,星路重启时。”欧阳蹄低声念着那两句碑文,眉头紧锁。
他身后,猗顿如幽灵般现身:“陛下,三皇子的信中说,玛卡舰队在石碑立成后便消失了,去向不明。但根据星图推算,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琅琊。”
“琅琊?”欧阳蹄转身,“为什么是琅琊?”
“琅琊台是始皇帝东巡时,祭祀东海、立石刻碑之处。且据古籍记载,琅琊曾是上古东夷祭祀太阳的神山。”猗顿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九鼎中的青州鼎,据秘档记载,当年曾暂存于琅琊行宫。虽然后来移往洛阳,但那里……或许留有某种印记。”
欧阳蹄眯起眼。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某种隐约的不安。
“传旨:琅琊加强戒备。另外……”他望向清虚观的方向,沉默片刻,“明日,朕要去一趟邙山。”
“陛下要见皇后娘娘?”
“不。”欧阳蹄摇头,“只是去上炷香。”
他顿了顿,又说:“有些话,该说开了。不说,就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结。”
猗顿低头:“臣这就去安排。”
观星台上,只剩欧阳蹄一人。他仰头望天,秋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那些星星,千万年来就这样看着人间,看着王朝兴衰,看着爱恨情仇,看着无数人挣扎、抗争、妥协、释然。
他想起了田玥,想起当年在齐国王宫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穿着鹅黄曲裾、笑得明媚的公主。想起新婚之夜,她紧张得手都在抖,却强装镇定。想起她生下欧阳恒时,抱着孩子泪流满面,说“我有家了”……
然后想起高唐陷落那日,她眼中熄灭的光。
“玥儿……”他低声自语,“若你知道,齐国虽亡,但齐人的血脉、齐地的文明,将融入一个更大的华夏,你会不会……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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