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颠簸的眩晕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略显粗糙但干燥的布料质感,不同于归档库冰冷的水泥地,也不同于逃亡途中车厢里油腻的座椅。一种久违的、属于“床”的支撑感,托住了他几乎散架的身体。然后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木材的气味,不算好闻,却奇异地驱散了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属于归档库的腐朽尘埃和机油硝烟的味道。
林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浅棕色的瞳孔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短暂的模糊之后,视野逐渐清晰。
他正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薄毯。房间很小,几乎一览无余。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墙,有些地方因为潮湿而泛出淡黄色的水渍,剥落了几块墙皮,露出底下深色的基层。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书桌紧靠着床尾摆放,桌腿有些不平,下面垫着一小块折叠的硬纸板。书桌旁是一把漆皮斑驳的木椅。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他物。
一扇窗户开在书桌上方,厚重的深色窗帘拉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几缕惨白的、似乎是城市霓虹灯反射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切割出一道斜斜的光斑,成为这间斗室里唯一的光源。
这里就是K所说的“临时安全屋”?
林辰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肌肉酸痛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双臂和后背,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极限的体能训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身旁那股熟悉的、微凉的能量波动。
他侧过头。
萧烬的灵体,就静静地悬浮在床边的阴影里,与昏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因自身独特的光晕而清晰可辨。
与之前在归档库内那濒临破碎、狂躁嘶鸣的状态相比,此刻的萧烬,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稳定”。
他的灵体轮廓清晰了许多,不再是边缘模糊、随时要溃散开来的雾气,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暖色光晕的实质感,仿佛一道由柔和光线精心勾勒出的人形。那标志性的红发,不再如同在暴风雨中挣扎的火焰,也不再是黯淡将熄的余烬,而是像一堆在寂静壁炉里稳定燃烧的炭火,散发着内敛的、温暖的红光,光芒舒缓地流转着,映照得他深邃的眉眼轮廓也清晰了不少,虽然依旧看不清过于具体的五官,但那份属于萧烬的、独特的张扬与俊朗的气质,已然重新凝聚。
他似乎也在“观察”着这个新环境,灵体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能量的流动带着一种好奇与审视的意味。当林辰发出抽气声时,那灵体瞬间转了过来,红发的光芒不易察觉地急促闪烁了一下,一股带着询问和关切意念的微凉波动,轻轻拂过林辰的感官。
“我没事。”林辰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慢慢调整姿势,终于成功地坐了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穿着的、同样朴素但干净的棉质睡衣——显然是K准备的。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轻轻喘了口气,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这个临时的容身之所。
书桌上,放着他的背包。看起来被人仔细地检查过,又原样放好。旁边还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便服。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背包旁边,那本硬皮笔记本和几页泛黄的《灯塔》乐谱,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中仿佛蕴含着沉默的力量。
一股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宁,缓慢地包裹了他。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从那个充斥着扭曲声波、高频扫描和暴力破门的绝境中,找到了一条生路,来到了这个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简陋,却足够隐蔽的房间?
就在这时,书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老旧收音机般的黑色设备,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微光。上面没有显示任何复杂的界面,只有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用的是某种标准字体:
[位置:临时安全点B7。基础生活物资已配备。外部监控运行中。建议静默休整,评估状态。如需沟通,按压设备侧键单次。]
是K的消息。
林辰看着那行字,心中稍安。K一如既往地可靠,虽然风格简洁到近乎冷漠,但这份简洁背后,是毋庸置疑的庇护。
他掀开薄毯,双脚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让他打了个激灵,精神也随之一振。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和乐谱脆弱的边缘,确认它们安然无恙。然后,他拿起那套便服,触手是棉布柔软的质感,虽然普通,却代表着一种回归日常的可能——哪怕这种日常是虚假且短暂的。
他换好衣服,动作还有些迟缓,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抗议着之前的超负荷运转。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边,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归档库里的生死一线,父亲笔记的异常搏动,《灯塔》乐谱作为钥匙开启的奇迹通道……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此刻,身处这间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小房间,梦醒了,留下的却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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