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博士补充:“但这里有个伦理问题:我们在论文中该如何呈现考克斯?是批评他作为殖民官员的文物收集行为,还是肯定他后期的转变?或者两者都呈现?”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苏晚看着白板上那些跨越百年的纸张和图像,想起费明理在名单前言中的话:“真相的目的不是谴责,是理解。”
“我认为应该呈现完整的脉络。”她缓缓开口,“先客观描述事实:考克斯作为殖民体系的一员,利用身份便利收集文物。然后呈现转变:与费明理的交往引发反思,后期改进记录和捐赠方式。最后分析意义:在那个时代,这种个体层面的反思和改变虽然有限,但显示了文化接触的复杂性——不只有掠夺,也有对话和影响。”
“会不会被批评为‘洗白殖民历史’?”有人担忧。
“如果我们诚实地呈现所有层面,就不存在洗白。”陆景行接话,“关键是保持平衡:既不过度美化个体的善意,也不忽视结构性的不平等。费明理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展示这种张力。”
会议最终确定了论文框架。散会后,苏晚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着散落的资料。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在书写某种密码。
手机响起,是张艾米丽。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老师,听说你们在写考克斯的论文?”张艾米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有个建议:在提到文物现状时,可以补充一句‘部分藏品现藏于瑞士苏黎世某私人博物馆’。那批东西是我祖父1989年从考克斯孙子手里买的,手续齐全。”
这话带着多重信息:她知道研究进展,她有具体情报,她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感谢提供信息。”苏晚保持专业语气,“但我们需要核实来源。如果您有相关文件,可以发给我们参考。”
“会发的。另外,”张艾米丽顿了顿,“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约翰·卡特莱特——不是费明理的朋友那个卡特莱特,是他的堂弟,在南洋活动。我这里有他1907年写给家人的信,提到和费明理在槟城的相遇。有兴趣吗?”
“需要看具体内容。”
“明天发你邮箱。不过苏老师,我很好奇——你们研究这些百年前的旧事,最终想达成什么?让文物回归?还是仅仅满足学术好奇心?”
这个问题很尖锐。苏晚思考片刻:“首先是为了理解历史。理解西方人如何在东方活动,当地人如何应对,文物如何在这样的互动中流动。其次是为了对话——基于事实的对话,关于文化遗产、历史责任、未来合作。至于文物回归,那是复杂的法律和外交问题,不是学术研究能解决的。”
“很坦诚。”张艾米丽似乎笑了笑,“那我再坦诚一点:张家愿意资助你们的研究,是因为这些历史研究实际上在梳理文物市场的‘家谱’。搞清楚一件文物的来龙去脉,它的价值就不只是艺术价值,还有历史价值。而历史价值,在今天的市场上有新的价格。”
原来如此。学术研究无意中成了文物鉴证的补充。苏晚感到一种荒诞:最纯粹的知识追求,在现实中总会与各种利益纠缠。
“我们的研究结论对所有读者公开,不会为特定目的服务。”
“当然,学术独立嘛。”张艾米丽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明天见资料。”
电话挂断。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陆景行敲门进来:“张艾米丽?”
“嗯。她手上有卡特莱特的信。”
“意料之中。”陆景行递给她一杯热茶,“她在建立自己的价值——通过提供我们需要的资料,换取某种形式的合作甚至影响。这是博弈。”
“我知道。”苏晚接过茶,“但那些资料确实有价值。费明理在槟城的活动,我们之前几乎一无所知。”
“那就谨慎使用。所有资料多重验证,来源标注清楚,结论基于事实。”陆景行看着她,“苏晚,这条路注定复杂。但正因为复杂,才值得走。”
苏晚点点头。她想起伦敦会议上的那位肯尼亚学者的话:“我们需要寻找那些沉默的声音。”现在,她不仅在寻找沉默的声音,还在梳理那些曾经响亮但被遗忘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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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顾承屿的父母带着怀瑾去郊区的农场摘草莓,给苏晚和顾承屿留出难得的二人时间。他们没有安排特别活动,只是在家里安静地待着。
苏晚在书房整理资料,顾承屿在客厅看案件卷宗。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音箱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咖啡的香气弥漫。
“下周三我要去缅甸出差。”顾承屿忽然说,“跟缅甸警方联合行动,追查一批走私出境的高棉佛像。可能要去一周。”
苏晚抬起头:“安全吗?”
“应该没问题,是官方合作。”顾承屿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巧合的是,我们要去的地区就在景栋附近——费明理和考克斯见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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