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果然，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大。
“我知道了。”他说，“先把材料给我送一份，等我有时间一起研究。但要注意保密。”
“明白。”
挂掉电话，祁同伟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在眼前飞速后退，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
京州的秋雨下得绵密而持久，敲打着市委大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投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气象预报说，这是汉东二十年来同期最大的一场降雨。光明区的几个低洼地段已经出现积水，区里报上来，有三百多户居民需要临时转移安置。
祁同伟已经批示：不惜一切代价保障群众安全。同时，他让市财政局紧急拨付五百万元救灾资金，让市民政局立即调拨救灾物资。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操心的事。
三天前，钟小艾送来了一份报告。不是正式文件，而是一份手写的、没有任何文号和标题的材料。材料不长，只有三页纸，但每页纸上的内容都触目惊心。
钟小艾当时是深夜来的，没有带秘书，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她敲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祁同伟从未见过的凝重。
“祁书记，有重要情况。”钟小艾开门见山，把那份材料放在办公桌上，“您先看，看完我们再说。”
祁同伟当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请示。他放下笔，拿起那份材料。
第一页，是几张表格。表格列出了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在汉东省其他地市的投资项目。林州、吕州、岩台...表格详细记录了项目位置、土地面积、出让价格、中标时间。
第二页，是分析对比。钟小艾用红笔标注出了几个关键数据：土地出让价格普遍低于同期同地段市场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招标条件中普遍设置了排他性条款；中标时间集中在几个特定时间段。
第三页，是初步结论。钟小艾写道：“根据现有材料分析，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在汉东省多个地市的土地获取，存在系统性、普遍性的违规操作。操作手法与光明区相似，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嫌疑。建议深入调查。”
祁同伟当时看完，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小艾：“这些材料哪来的？”
“一部分是群众举报，一部分是我们自己梳理的。”钟小艾说，“祁书记，我让人查了全省的土地出让记录。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在全省八个地市有项目，其中六个地市的土地获取存在疑点。”
“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这不是孤立的个案，而是全省性的问题。”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一种冷峻，“如果光明区的问题是点，那么全省的问题就是面。点面结合，说明这背后有一张网，一张覆盖全省的利益输送网。”
祁同伟当时问：“这张网的中心是谁？”
钟小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祁书记，我调阅了这些项目的审批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中标的项目，审批速度都特别快，几乎没有被驳回的。而且，负责审批的干部，后来大多得到了提拔或重用。”
这话的潜台词很清楚：这张网的中心，可能在省里，可能涉及到更高级别的干部。
祁同伟当时没有表态。他让钟小艾把材料留下，说要仔细研究。钟小艾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
现在，三天过去了。这场秋雨还在下，而祁同伟心中的阴云，比窗外的天色更沉。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钟小艾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束在脑后，显得更加干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祁书记，又有些新情况。”钟小艾在会客沙发坐下。
祁同伟走到会客区，在她对面坐下：“你说。”
钟小艾打开文件夹，但没有立即拿出材料。她看着祁同伟，眼神很复杂。
“祁书记，在汇报新情况之前，我想先跟您探讨一个问题。”钟小艾说，“这个问题，我这三天一直在思考。”
“什么问题？”
“一个市委书记，在面对系统性、普遍性的腐败问题时，应该怎么办？”钟小艾问得很直接，“是全力查处，还是有所保留？是深挖到底，还是适可而止？”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小艾同志，你在纪检系统工作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祁同伟缓缓说，“查处腐败，不仅要看问题的严重性，还要看时机、看条件、看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钟小艾：“你告诉我，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的问题，是全省性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们要查，可能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网络，一个系统。这个网络可能涉及到很多干部，很多部门，甚至可能涉及到省里的领导。”
“我知道。”钟小艾点头，“所以我才问您，该怎么办。”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祁同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如果深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钟小艾想了想：“第一，可能会揭开一个巨大的腐败窝案。第二，可能会引发汉东官场的地震。第三，可能会影响汉东的稳定和发展。第四，可能会...触及一些人的核心利益。”
“触及谁的核心利益？”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三个字：“赵瑞龙和赵小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家姐弟”祁同伟重复这个名字，“赵立春老书记的儿子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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