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推诿、指责、哭诉,像一出排演好的戏。
徐辉祖冷眼看着。他知道,这些人里或许真有被逼的,但更多的是主动投靠——沈家给的利润太丰厚了,丰厚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肃静!”他厉喝。
大堂瞬间安静。
“本公给你们两条路。”徐辉祖环视众人,“一,主动交代所有走私往来,交出非法所得,本公可按‘从犯’论处,保你们性命。二,继续抵赖,等锦衣卫来查——到那时,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转身走回案前,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选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燕王府的书房里,朱棣刚刚看完登州送来的急报。
信是登州卫指挥使亲手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惊慌:“……郑和船队截获沈家走私船,搜出硫磺硝石若干。郑和言,此事已上奏朝廷,请王爷‘自清门户’。末将该如何应对,万请王爷示下。”
朱棣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变黑、化作青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郑和……”他喃喃自语,“一个太监,哪来的胆子截藩王的货?哪来的船队?哪来的炮?”
答案他其实知道。但他不愿相信。
因为这答案意味着,那个“已故”的侄儿,不仅还活着,而且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伸到了海上,伸到了他的地盘,伸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王爷。”幕僚姚广孝从屏风后走出,这个被朱棣尊为“少师”的和尚,此刻眉头紧锁,“此事蹊跷。郑和曾是您府上的人,三年前调去南京,说是伺候皇长孙。皇长孙‘薨’后,他就没了音讯。如今突然带着船队出现在登州……这背后,恐怕不是郑和自己的主意。”
“你是说……”朱棣看向他。
“贫僧听说,南京那边最近有个词,叫‘鳞’。”姚广孝缓缓道,“通政司、漕运总督衙门、甚至宫里,都有人暗中用这个字号联络。所谋甚大。”
“鳞?”朱棣眯起眼,“龙之鳞?”
“或是鱼之鳞。”姚广孝意味深长,“但无论是龙是鱼,能织这么大一张网的,绝不是寻常人物。王爷,该早做打算了。”
朱棣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父亲坐镇的皇城,也是所有阴谋的源头。
“少师觉得,老爷子知道吗?”
“陛下……”姚广孝顿了顿,“陛下或许知道,或许装作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王爷脚下了。沈家的走私线一断,接下来就会查到北平。那些硫磺硝石,虽然王爷不知情,但底下人经手,就是王府的罪。”
“所以本王该断臂求生?”朱棣的声音发冷。
“不断臂,就要伤及肺腑。”姚广孝合十,“王爷,当断则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棣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登州卫即刻查封所有与沈家往来的商铺、仓库,涉案人员一律抓捕。再写请罪奏疏,就说本王御下不严,甘受陛下惩处。”
“那郑和那边……”
“让他扣着人和货。”朱棣冷笑,“他不是要本王‘自清门户’吗?本王清给他看。但清完之后……”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两个字:
“见鳞。”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朱棣把信递给姚广孝,“不通过驿站,不走官道,用我们自己的渠道。本王倒要看看,这‘鳞主’……敢不敢露真容。”
姚广孝接过信,深深一躬,退出书房。
朱棣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渐浓,吞没了庭院的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朱雄英的侄儿还活着的时候,曾拉着他问:“四叔,你说这天下,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随口答:“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那孩子却摇头:“不对。天下该是什么样,得看我们让它变成什么样。”
那时他只当是童言。
现在想来,或许那孩子从那时起,就已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未来了。
而那个未来里,有没有他朱棣的位置?
他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这场戏,他不能只当看客。
夜色中,一只信鸽从燕王府后院起飞,振翅向南。鸽腿上绑着的竹管里,是那封只有两个字的密信。
而在更南的南京,皇庄密室里,朱雄英正看着墙上的三幅舆图——江南、辽东、北平。三处的标记都在变动,像三团正在汇聚的风暴。
沈炎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郑和已控制住沈家的船和人,马和放了快船去报信。徐公爷在松江公审十九家,已有六家松口。燕王那边,刚刚有信鸽飞出王府,方向是南京。”
“信里写的什么?”朱雄英问。
“线报还没到手,但猜得到。”沈炎顿了顿,“燕王要见您。”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炎心头一凛——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笑。
“那就见。”朱雄英转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回信:
“三日后,镇江金山寺。子时,独见。”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沈炎。
“把这信,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再告诉徐妙锦,让她大哥在松江再撑三日。三日后,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都暂停。”
“为什么?”
“因为三日之后,”朱雄英看向窗外渐亮的东方,“这场戏的主角,该换人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密室的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股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暗流,终于要在金山寺下,撞出惊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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