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总听大人说,西北有座城,地下埋着会流动的“黑色金子”。那时趴在地图上找克拉玛依,只看到一片赭红色的色块,想象里尽是风沙与戈壁,怎么也猜不透:坚硬的土地下,怎会藏着能点燃的“水”?
后来终于见到它——戈壁滩上,成排的抽油机不知疲倦地磕头,铁臂在风中划出缓慢而执着的弧线。黑亮的原油顺着钢管汩汩流淌,像大地敞开的血管,带着地底深处的温度与力量。阳光洒在油池上,泛着幽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石油味,不刺鼻,反倒有种厚重的踏实。
老石油工人说,当年这里是“没有草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的戈壁,是一代代人用手挖、用肩扛,才让这些黑色的精灵重见天日。看着抽油机日复一日地起伏,忽然懂了,所谓神秘,原是大地的馈赠,更是人的勇气与智慧,让不可想象的奇迹,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过戈壁,车窗框住的风都带着沙砾的粗粝,可我鼻尖早飘着大爷家馕坑的麦香了。那是每年最盼的日子——去克拉玛依,去大爷家。
刚跳下火车,就看见大爷骑着二八大杠来接,车把上挂着个布兜,掀开是还温乎的油馕,芝麻粒儿沾着我的鼻尖,甜得我直蹦。
大爷家的土院子总飘着肉香,大娘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铁锅里手抓肉咕嘟冒泡,胡萝卜和洋芋炖得烂乎,盛在白瓷盘里,油花亮晶晶的。三个哥哥早扒着门框等,见我来,老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院外跑:“带你看磕头机去!”
戈壁滩的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远处的抽油机一叩首一抬头,像个沉默的巨人。二哥从口袋里摸出颗酸奶疙瘩,酸得我眯起眼,他却笑得露出豁牙:“这是戈壁的糖!”我们在沙地上追着蜥蜴跑,老大捡了块红石头塞我手里:“克拉玛依的石头会发光。”日头偏西时,衣襟兜满了各色小石子,裤脚沾着沙,可心里比揣了蜜还甜。
晚上躺在土炕上,三个哥哥挤在我身边讲油田的故事,说地下藏着黑色的金子,说大爷年轻时开着拖拉机在戈壁上找油井。
窗外的风呜呜吹,屋里的油灯昏昏亮,我闻着被子上阳光和馕饼的味道,听着哥哥们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原来向往的滋味,是肉香混着沙砾,是哥哥们的笑声,是克拉玛依的风里,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甜。
在二哥的带领下,在电厂的喷水池洗澡,当时因为小,不懂事儿,也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电厂的员工发现后就把我们叫到一边说道,在电厂喷水池洗澡是非常危险且不合适的行为,电厂区域存在诸多安全隐患,喷水池也并非公共洗浴场所,这种行为可能会对自身安全造成严重威胁,同时也违反了相关规定。
你们应当树立安全意识,选择合适且安全的场所进行活动,避免发生意外。
回到家里,大娘知道后又把我们俩叫到一起,一顿的批斗教育。
当时听后心里还想着,不会这么危险吧,等我长大以后在发电厂工作后,站在新建的喷水池旁,才想起来小时候的行为有多危险。
午后的阳光把戈壁滩晒得烫脚,我们兄弟四个踩着晒得发软的土路往山上跑,比赛谁先找到最亮的宝贝。那时我们还不懂什么是戈壁玉,只知道蹲在地上扒拉,比谁的石头更润、更透。三哥总爱把捡到的石头举到太阳底下看,眯着眼睛说这块像妈妈的玉镯子,惹得我们都去抢着摸。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追着。口袋渐渐鼓起来,装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带着水纹似的纹路,有的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缺口。最小的弟弟捡到块鸡蛋大的黄石头,硬说是金元宝,攥得手心冒汗。
日头偏西时,我们坐在山坳里摊开各自的“宝藏”。淡青的、奶白的、还有带着晚霞般粉晕的,那些藏在粗砺沙砾里的石头,被我们用衣角擦得发亮。四哥突然掏出块半透明的绿石头,说这是“月光冻成的”,我们争着传看,结果手滑滚进沙堆,四个人趴在地上扒了半天,直到星星出来才捧着满身沙土回家。
后来才知道,那些被我们揣在怀里、藏在枕头下的“漂亮石头”,原是戈壁滩千万年风沙打磨出的戈壁玉。
如今我书桌上还摆着块掌心大的淡绿戈壁玉,阳光照过来时,玉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影子,混着沙土味的笑声,好像还嵌在那些温润的纹路里,轻轻一碰就会掉出来。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大娘已经端着早饭进了屋。她眼神一扫,目光落在我沾着泥点的裤腿上,眉头轻轻蹙了蹙:“这裤子咋弄得这么脏?脱下来吧,先穿短裤将就两天。”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娘,我没带短裤来。”她闻言放下碗筷,转身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卷软尺,“来,站好,大娘给你量量。”
软尺在我腰围、裤长上轻轻绕着,带着棉布的温软。大娘眯着眼核对着尺寸,嘴里念念有词:腰围二尺,裤长三尺……嗯,晚上就能裁出来。”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布料上比划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鬓角镀上一层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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