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胡杨叶子黄透了,像被秋霜镀了层金,风一吹便簌簌落,铺满了青石板路。楚地商人的货郎担支在街角,担上捆着的竹简随着风轻轻摇晃,飘出旷远的吟唱:“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那调子带着云梦泽的水汽,像雁鸣掠过湖面,拖着长长的尾音,绕着市集中“胡商胡饼”的幡旗打了个转,连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都停了脚,驼铃“叮当”轻响,仿佛也在应和那词里的苍茫,分不清是异域的风,还是楚地的水。
墨雪提着竹篮走过,篮里装着刚买的桑皮纸,裙角扫过货郎担的木架,带起一阵淡淡的艾草香——那是楚地商人用来防蛀的,混着竹简的墨香,格外清冽。她指尖刚触到“载营魄而登霞兮”的刻痕,就被商人按住了手腕。商人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指节上全是老茧,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墨姑娘且听这原调,”他从担底摸出支黄牛骨笛,笛身上还刻着楚地的云纹,吹孔处磨得发亮,“‘顺凯风以从游’这句,原是要唱得像流水漫过青石,悠悠地、慢慢地,能把人的魂都唱得飘起来,像在洞庭湖里荡舟。”
“太散了。”墨雪抽回手,指尖在竹简上敲出急促的点,“战阵上要的不是浮游,是能踏稳阵脚往前冲的劲。”她从篮里取出片桑木,上面用朱砂描着《诗经·大雅》的韵谱,横划的顿挫像阵列的步伐,一格是一步,“得按‘文王’的节奏改,把‘兮’字的长音斩成两截,像战鼓敲在心上——咚、锵,咚、锵,踩着拍子就能齐步走,不会乱了阵脚。”
罗铮蹲在货郎担旁,正用铜轴拼装诗集架。那架子是个折叠的六边形,展开来层层叠叠,每层木框里都嵌着抄诗的帛书,框角的小齿轮咬得紧紧的,齿牙细密如蜂房。他转动侧面的铜柄,六层帛书便如孔雀开屏般次第展开,收起来却只比巴掌大些,用皮绳一捆,能塞进士兵的箭囊。“这是按风车传动改的,”他转着铜柄演示,帛书上的“览方外之荒忽”随着齿轮转动慢慢显现,墨迹在光下泛着光泽,“去年在河西,骑兵们就靠这法子背诗,马跑起来颠簸着,也能单手翻着看,不耽误握缰绳。”
他忽然往架边安了个小小的铜扣,扣上时“咔嗒”一声,架子瞬间锁成块扁平的木牌,连帛书的边角都严丝合缝:“战时遇着急险,这铜扣能把帛书锁得死死的,不会散页。最巧是这夹层,”他掀开最外层的木片,里面藏着块细绢,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左突右防,阵脚莫慌”,“能抄着改好的战阵口诀,和诗放在一起,谁也瞧不出破绽,就算被搜了,也只当是寻常诗集。”
墨雪忽然清唱起来,起调比原调高了三分,像鹰隼突然冲上云霄,到“因气变而遂曾举兮”时,尾音猛地收住,带着股勒马回身的劲,像突然拽紧的缰绳:“像不像楚军冲锋时的呼号?”她指着桑木上的方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标着红圈,“这里顿一拍,那里扬半调,把屈子的游劲拧成闯劲——当年楚庄王饮马黄河,帐下士兵唱的就是这股子敢踏破天的气,哪有半分虚浮?”
商人忽然拍了下货郎担,震得担上的陶俑都晃了晃,有个捧着竹简的俑人差点掉下来:“对!前年在云梦泽边,见渔人唱号子驾舟,调子就带着这股劲!浪头再大,号子一响,船就能扎进浪里!”他从腰间解下串铜铃,铃舌是小小的铜箭镞,晃起来“叮铃”作响,却比寻常铃铛多了几分锐劲,“配着这个,比骨笛更合战阵——叮、咚,叮、咚,踩着铃声能多劈三个甲!”
正改到“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西市口忽然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哐当哐当”像冰雹砸在铁石上。蒙恬的巡逻兵踏着落叶而来,校尉勒住马缰,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成雾,蹄子碾得枯黄的胡杨叶沙沙响。他目光扫过货郎担上的帛书,铁靴在地上顿了顿,声音像磨过的铁:“奉将军令,严查楚地来的文书,近日有奸人借诗歌散慢军心,说什么‘浮游天地’,蛊惑士兵贪生怕死。”
士兵翻出诗集架时,罗铮的手悄悄按住了铜柄。展开的帛书上,“览方外之荒忽”的墨迹还新,墨香混着楚地的艾草味,偏巧撞在秦律“禁虚浮”的忌讳上。校尉拿起架子,指尖划过转动的齿轮,铜轴“沙沙”轻响,像有虫在木缝里爬,他眉头皱起:“这是什么?藏着什么私货?”
“是战歌。”墨雪忽然抓起铜铃,摇得脆响,铃音里裹着她的唱词:“览方外——(顿)破阵兮,载营魄——(扬)冲锋!”尾音未落,罗铮转动的架子因震动发出“嗡嗡”共鸣,六层帛书同时展开,字句在风里猎猎作响,竟像千军万马踏过荒原,震得货郎担的木腿都颤了颤,担上的竹简“哗啦啦”掉了好几片。
校尉愣住了。他去年在雁门戍边,见过楚地降兵唱着类似的调子冲锋,只是那时的调子带着野气,像断线的风筝,没这般有筋有骨,像能把城墙都撞出个窟窿。“这词……”他指着“登霞”二字,帛书被风吹得轻抖,像片振翅的蝶,“不是远游吗?怎么听着像在喊杀,比军中的号子还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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