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出前埠时，南栅后还在拆板补缺。
塔木走在他身侧，腰间挂着上次换来的小铁刀，手指时不时摸一下刀柄。他看见明军没有因为击退西班牙就出栅追杀，也没有因为缺药就乱抢土着，神色比前几次更谨慎。
两名夜不收跟在后面，背着盐包和两把铁刀。白布被卷在竹竿上，没有打旗，只在靠近挂骨环营地前才展开一角。
赵海没有走深林直线，而是沿着上次交易时留下的旧路绕了一段。路上有两处新鲜踩痕，脚掌宽，趾印浅，是土着猎手留下的。夜不收想低身细看，赵海抬手止住。
“别追痕。”他低声道，“今天是拿药，不是查哨。”
塔木听懂了半句，扭头看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挂骨环营地藏在一片低矮树丛后，外头挂着几串晒干的兽骨。营地里的人比上次多，几个年轻猎手站在外围，手里拿着骨矛和短弓，目光却总往盐包上飘。
挂骨环首领坐在火堆旁，脖子上的骨环比上次多了一串。他看见赵海，没有立刻起身，只用下巴点了点地面，示意客人站着说话。
塔木低声翻译：“他说，明人打退了西班牙，脚还没软，来得很快。”
赵海把盐包放在地上，又让夜不收把两把铁刀摆出来。刀刃一露，周围几个猎手的眼神立刻黏了上去。
“止血草，退热叶。”赵海开门见山，“双倍盐，两把刀。药够，东西立刻归你们。”
塔木把话译过去。
挂骨环首领听完，伸手拨了拨火堆，火星溅到他脚边。他慢悠悠说了几句，塔木脸色变了变，才转过来道：“他说，近山草药被雨打坏，女人和老人找不到多少。”
赵海看着火堆旁一只藤筐。藤筐上盖着叶子，叶缝里露出一截新鲜草根，根须还带湿泥。
他没有立刻拆穿，只道：“前埠伤兵要药，你们要盐铁。两边都能活。”
首领抬头，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深。他说话时语速慢，像在把每个字压进土里。塔木越译声音越低：“他说，山谷那群人与西班牙同吃肉，同拿铁。他们守白石路，也往你们水边放脏东西。明人若真想在这里立木屋，就该把那群人拔掉。”
赵海的眼神沉了沉：“药价。”
塔木咽了一下：“他说，药不换盐了。明人出兵，帮他打东南山谷。打完，草药、山路、猎手，他都给。”
旁边一名夜不收脸色一寒，手已经按到刀柄上。赵海没有回头，只轻轻一抬手，那人便把手松开。
挂骨环首领看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点忌惮，却很快又笑了。他从身后拿出几株新鲜退热草，草叶完整，根须还湿，显然刚采不久。
他把草药在赵海面前晃了晃，又随手丢回藤筐，语气忽然重了些。
塔木不太愿意译，首领瞪了他一眼，他才低声道：“他说，明人的伤兵会发热，发热的人夜里会叫。没有这些草，叫声会越来越少。”
两名夜不收同时变了脸。
赵海看着那只藤筐，手指在袖口里屈了一下，最后没有拔刀。他上前半步，把地上的铁刀重新收回鞘中，动作很慢，却让周围猎手都绷紧了肩。
“这话我带回去。”赵海道，“郑帅做主。”
塔木把这句译过去。
挂骨环首领眯起眼，似乎对赵海没有当场答应不满。他又说了几句，塔木这次译得快：“他说，天黑前给答复。过了今晚，药会送去别的地方。”
赵海点头，转身就走。
离开营地时，他没有走原路，而是绕过一片斜坡。挂骨环的人以为他不熟路，没有在意。赵海却在斜坡高处停了半息，目光越过树缝，看见营地后方搭着三处低棚。
低棚下堆着藤筐，盖叶没有压严，里面露出的草药不止一两筐。几个女人正在把新采的草根分拣成束，旁边还有烟熏过的退热叶，数量足够装满半辆小车。
赵海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回程路上，塔木一直沉默。快到前埠外林时，他才低声道：“首领怕你们守住，也怕你们走。他想让你们先和山谷人流血。”
赵海道：“你现在说这些，不怕他知道？”
塔木摸了摸腰间小铁刀：“我只说你已经看见的。”
赵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前埠暗门开得很窄，施琅亲自核对口令后才放人入内。赵海把盐包和铁刀原样交回，又把挂骨环首领的话一字不漏说给郑森。
粮仓侧棚里，曹七听到“药不换盐，要明军出兵”时，脸色已经涨红。等赵海说到对方拿退热草晃给他看，他一拳砸在桌边，震得水册都跳了一下。
“畜生！”曹七怒道，“郑帅，给我五十人，我现在就去平了他的营地，把药抢回来！”
施琅早有准备，抬腿一脚踹在曹七膝弯上。曹七肩伤未好，身形一歪，差点跪下，刚要暴起，施琅的刀鞘已经压在他胸口。
“你再喊一句，我先把你绑了。”施琅冷声道。
曹七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伤兵棚里人等着药！”
“所以更不能拿整座前埠去换他的仇。”郑森终于开口。
棚里顿时安静。
郑森看着桌上的兽骨信物，又看向赵海带回的简略草图：“他有药，故意扣着。今日若为草药替他打山谷，明日他就敢拿粮路、山路、水源继续要价。”
曹七咬牙道：“那伤兵怎么办？”
郑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救。但不按他的价救。”
何文盛已经拿起笔，声音压得很低：“挂骨环首领，要挟出兵，药材囤于营后。入册？”
“入。”郑森道，“再记一笔，兽骨信物暂不作废，交易降等。以后和他谈，盐铁不过手，先货后账。”
赵海抬头：“郑帅，要绕过他找药？”
“你说过卢瓦的父亲是老猎手。”郑森道，“他未必只听首领的话。”
赵海点头：“卢瓦怕火，但认路。他父亲若肯开口，能找到别的草药点。”
郑森转向何文盛：“从缴获里挑一口铁锅，两把好短刀，不走公赏，记交易支出。”
何文盛立刻明白：“给老猎手？”
“给能救命的路。”郑森道，“重利砸开缺口。我们自己进山找药，不替挂骨环打仗，也不让他捏着伤兵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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