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这个数据上报护世议会。只是在又一次彻夜演算失败后,独自走到山脉边缘,望着混沌道源山上空那缓慢旋转的星云,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继续修正阵图参数。
文明火种·最终核查。
与热火朝天的防线、疯狂攻坚的阵法研究院不同,青芜主导的“文明火种”计划,此刻已进入最沉默、也最接近完成的阶段。
四十七座庇护所,已全部建设完毕,并通过了最严格的隐蔽性与自我维持能力测试。
它们分布在常人永远无法想象的隐秘角落:地心深处一片被熔岩包裹、却通过特殊空间折叠技术维持常温的玄武岩空洞;某颗死寂卫星的暗面,一处伪装成三亿年前陨石撞击坑的天然凹洞内;极北冰原万载玄冰层下,一条古老灵脉矿脉的废弃支脉末端;甚至有两座,被影鸦亲手送入三界外围两处极其稳定、却因能量枯竭而被星图标注为“无价值”的微小空间褶皱之中。
每一座庇护所内,都封存着三界文明核心信息的完全备份。
历史典籍,功法传承,阵法丹方,灵植图谱,星图记录,新天道法则基础构架……以及一份以最朴素的文字、由青芜亲笔撰写的 《混沌纪元简史》 ,记录着从天诛台重生到新天道确立的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记录着那个名为凝璎燕的女子。
此外,还有一份加密等级最高的、只有墨渊、凤燎、青芜三人共同在场才能解封的特殊指令。
那里面,是当三界主体文明不幸覆灭、庇护所于漫长岁月后被偶然重启时,关于“如何以这些火种为基,在废墟上尝试重建文明”的建议——以及,一份用最严谨措辞写下的、对可能发现此地的后辈文明的郑重请求:
“若承蒙不弃,请将混沌道祖凝璎燕之名,刻于尔等文明史册开篇,附注:此界,曾有一群生灵,于星空暗流中,为自由与存在,战斗至最后一息。”
青芜最后一次亲自巡视了距离道源山最近的那座庇护所。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入口伪装成风化岩壁的阵法前,静静待了一炷香。
然后转身,返回灵圃。
那里,还有最后一批尚未完成道韵印记采集的珍稀灵植在等她。
凡间。
与修真界那高度压缩、近乎冷酷的战争节奏不同,凡间王朝的动员,更像是一场缓慢、沉重、席卷一切的巨浪。
粮食被统一征购配给,丝绸与精铁被列入战略物资,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每年需完成三个月的基础军事操练——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这辈子都不会踏上虚空战场。
但没有人反抗。
因为他们的儿子、女儿、兄弟、姐妹,那些被灵根检测法阵筛选出的、拥有修行资质的少年们,正在护世盟的征召下,一批批告别故土,被送往混沌道源山。
有些会回来,成为穿着制式战甲、眼神锐利的修士军官,在家乡父老敬畏的目光中度过短暂休假。
有些不会回来。
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定期张贴于各郡县城门旁、白纸黑字的阵亡将士名录上。篇幅越来越长。
一位头发全白的农妇,认不得几个字,却每期都会拄着拐杖,去城门下站很久。
她不找自己儿子的名字——儿子三年前就战殁了,身份玉牌和抚恤灵石,早已由专人送至家中。
她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陌生名字,嘴唇翕动,无声念叨。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或许是祈祷,或许是诅咒,或许只是在呼唤某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乳名。
混沌道源山,北冥峰巅,混沌剑庐。
墨渊已经三个月没有走出这座简朴的草庐。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三个月里,推演了多少次那一剑。也没有人知道,他如今距离炼虚巅峰那道门槛,还有多远。
只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护世盟庞大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稍稍平息时,凤燎会独自来到剑庐外的悬崖边,一言不发地站一会儿。
他不进去,也不出声。
只是在那里站着,周身火焰极致内敛,如同一个沉默的火把。
某一夜,墨渊的声音从草庐内传出,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与山岚:
“还没有找到必中的方法。”
凤燎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那片在星云光芒下微微起伏的云海。
“你哪次上战场前,就知道自己必赢?”
沉默良久。
草庐内没有回应。
但凤燎知道,他听进去了。
混沌星云。
它依旧在那里,永恒旋转,演化生灭。
一百五十年,对于这片承载了道祖意志的星云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但它或许也感知到了下方世界那日益浓烈的、如同暴风雨前凝固海面般的压抑与决绝。
旋转的速度,似乎比百年之前,又快了那么一丝。
不是催促。
不是干预。
只是——注视。
如同一个母亲,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孩子收拾行囊,走向远方那条早已知道凶险、却必须独自穿越的峡谷。
她不会替他走。
但她会看着。
一直看着。
直到他穿越黑暗,或是在黑暗中燃尽自己。
山雨欲来。
黑云压城。
五十年倒计时,在每一个三界生灵的灵魂深处,无声跳动着。
自在随心、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纪元,能否在五十年后的终极风暴中幸存,并走向更遥远的星空?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此刻,没有人在寻找退路。
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未知的黎明,沉默而疯狂地,压上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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