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放的不是新闻，是歌。
清晨六点三十分，北境新区刚刚修复的公共广播系统准时启动。喇叭先是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出的不是往常的政策宣读或工作通知，而是一段轻快的、带着旧时代民谣风格的旋律。
“晨光洒在新铺的路上，我们扛着工具走向厂房——”
“昨日的废墟今天变地基，明天的家园在我们手上——”
歌声清亮，伴奏简单，只有吉他和手鼓的节奏。歌词直白得甚至有些幼稚，但旋律朗朗上口，透过还有些失真的喇叭传遍整个刚刚苏醒的聚居区。
周明远站在自家刚分到的分配房阳台上，手里端着碗稀粥，愣愣地听着。
他是个钳工，以前在精英堡垒的军工厂干了十二年。那时候每天早上唤醒他的是刺耳的集合哨，然后是工头用鞭子敲打铁门的砰砰声。广播？那是贵族老爷们才配享受的东西，放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交响乐，据说是为了“陶冶低等民众的情操”。
可现在……
“这什么玩意儿？”隔壁阳台传来骂声，是以前同车间的老张，“大清早放这种软趴趴的歌，能不能放点带劲的？”
周明远没接话。他默默喝完粥，抓起工具包下楼。
楼下的公共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准备去上工的邻居。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这也是新规矩，见面要问好，不管熟不熟。周明远刚开始别扭得不行，现在……好像也习惯了。
“周师傅。”一个年轻的声音叫住他。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锐，穿着蓝灰色的社区工作服，胸前别着“新思潮宣传员”的徽章。他手里抱着一叠印刷品，脸上挂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周明远以前最烦这种“假积极”的人，但现在这小子是他儿子的技校老师，他得给点面子。
“李老师，早。”周明远生硬地点头。
“早！”李锐递过来一本小册子，“这是这周的《社区生活指南》，里面有新区电影院的排片表，还有周末社区技术交流会的通知——周师傅您不是会修老式柴油机吗？来给大家讲讲呗，有贡献点补贴的。”
周明远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印刷挺精美，纸张厚实，和他记忆中精英堡垒时期那些粗糙的、印着“服从、奉献、牺牲”口号的宣传单天差地别。册子封面上印着一张照片：一群工人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净水设备，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其中一个老头儿笑得牙都快掉了。
照片下面有行小字：“第三净水站建成纪念——劳动创造美好生活。”
“劳动创造美好生活……”周明远喃喃念了一遍。
“对对对！”李锐眼睛亮了，“这是咱们联盟的核心价值观之一！周师傅，您看这照片上这位王大爷，以前就是个挑粪工，现在可是净水站的技术骨干，上个月还拿了‘建设标兵’奖章呢！”
周明远认得照片里那个老头。确实以前是挑粪的，身上那股味儿隔三条街都能闻到。精英堡垒时期，这种人连正眼看他都算赏脸。
现在……技术骨干？奖章？
他把册子塞进工具包：“再说吧，要迟到了。”
工厂还是那个工厂，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进车间要先搜身，怕工人偷零件；现在门口只有个打卡机，刷一下脸就行。以前工头背着双手在流水线边来回踱步，谁动作慢点就是一鞭子；现在“生产主管”坐在玻璃隔间的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实时产量数据屏，有问题会通过对讲机沟通。
周明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他的编号是C区-7号钳工台，台子上放着今天要加工的零件图纸，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营养剂。这是新福利，上午工间休息时统一配送。
“老周！”对面工位的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看‘记忆剧场’没？”
周明远摇头。他知道那是个新开的电视节目，用情景剧的方式讲联邦早期的奋斗史，据说在年轻人里很火。他没兴趣——累一天了，看那些假模假式的表演干什么？
“啧啧，你该看看。”老赵神神秘秘的，“昨晚那集讲的是‘希望壁垒第一座净水站’，我的天，演得跟真的一样！那些演员，就穿着咱们这种工装，满脸灰，手上都是茧子，在废墟里挖管道、接线路……最后水出来那刻，嘿，老子居然看哭了！”
“有病。”周明远拿起锉刀，开始打磨零件。
“你才有病！”老赵不服，“以前精英堡垒拍的那些‘伟人传记’，你爱看？一个个油头粉面，穿着丝绸袍子，在豪华宫殿里念些听不懂的台词。那才叫有病！”
周明远没再接话。他低头干活，但老赵的话像颗种子，在他脑子里悄悄发了芽。
中午休息时，食堂的电视果然在重播昨晚的“记忆剧场”。周明远端着餐盘，本来想找个人少的角落，却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正对电视的位置。
屏幕里，一群穿着破烂工装的人正围着一段破裂的水管发愁。天色渐暗，狂风卷着辐射尘打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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