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观出来,我沿着盘山公路走,遇到个骑摩托车的牧民,他指了指山顶:“垭口有经幡,去看看。”这是第三次搭车,摩托车的引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喘着粗气,风灌进头盔,把耳朵吹得生疼。垭口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走,五颜六色的经幡被扯得笔直,上面的经文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人在同时诵经。远处的玉珠峰戴着雪帽,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像块被遗忘的玉石。
破庙藏在山坳里,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椽子。供桌上摆着个掉了瓷的香炉,里面插着根快燃尽的香。我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根蜡烛点燃,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照亮墙上模糊的壁画——似乎是西王母乘云而去的景象,云纹已经被熏得发黑。我对着空荡的神龛拜了三拜,不知道该祈求什么,或许只是想借这烛火,驱散心底的茫然。
三江源的柏江河是条蓝绿色的带子,河床上散落着玛尼堆,石头被水冲得光滑。但岸边的景象却让人喉咙发紧:塑料袋挂在红柳枝头,矿泉水瓶半埋在沙里,甚至有个被丢弃的氧气瓶,阀门还在慢慢漏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只秃鹫在头顶盘旋,翅膀投下的阴影掠过那些垃圾,像在审视人类留下的罪证。我想起千层崖下的骸骨,他们至少还懂得把遗物带走,而我们,却把整个世界当成了垃圾桶。
玉珠峰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刀刃的反光。我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登山队的帐篷在山脚搭成小小的圆点。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上去看看。但腿肚子却在打颤,不是因为高反,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敬畏。有些风景,或许只适合远远看着,一旦靠近,就会惊扰了它的宁静。就像有些梦想,不必实现,放在心里,也是一种力量。
可可西里的风确实温柔些。沙粒不再像刀子,而是像细盐,轻轻落在皮肤上。我沿着铁丝网走,看见藏野驴在远处的草滩上奔跑,四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连成金线。地鼠从洞里探出头,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我,又倏地缩了回去。但始终没见到藏羚羊,或许它们早已学会了避开人类的踪迹,在更深的荒原里,守护着最后的安宁。
不冻泉的干涸是意料之外的。泉眼处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底下是灰白色的盐碱地,曾经的泉眼被围起来,立着块牌子:“禁止取水”。几个游客在拍照,笑着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冻泉啊”。我蹲下身,摸了摸干裂的土地,指尖沾了层白霜似的盐碱。小时候课本里说,水是生命之源,可当源头都干涸了,我们该向谁去讨还?
决定返程那天,我在路边等了三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去格尔木的货车。司机要了两百块,说“最近查超载,风险大”。我把钱递给他,看着车窗外的荒原一点点向后退,忽然想起那三次免费的搭车——或许命运早就标好了价格,有些馈赠,终究是要还的。
最后一天在格尔木市区游荡。昆仑上街的店铺挂着“昆仑玉”的招牌,玉器在射灯下泛着虚假的光泽。不夜城里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烧烤摊的油烟味混着音乐飘过来,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城市。将军楼的墙爬满了爬山虎,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碎成金色的光斑。湿地公园的湖水倒映着云影,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划出一圈圈涟漪。
这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从未经历过风沙与狼嚎。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把云染成火烧色,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或许所谓的修行,就是在这样的反差里,学会与自己和解——既可以在荒野里敬畏,也能在市井中安宁。
去火车站的路上,遇到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他拦住我,眼神浑浊:“要不要藏羚羊角?便宜卖你。”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像被攥住了。他身上的气味混杂着酒气和尘土,像从可可西里的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条扭曲的蛇。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孩子们的哭闹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广播里的通知声混在一起,构成了熟悉的喧嚣。我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火车缓缓进站,铁轨在夜色里闪着光。背包里的页岩硌着后背,那上面的鸟形纹路,似乎在黑暗里张开了翅膀。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格尔木的夜空。星星比来时稀疏了些,但依旧明亮。或许我什么都没找到,没找到所谓的秘境,也没找到人生的答案。但我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狼迹旁学会的警惕,在腹泻时体会的虚弱,在破庙里感受到的平静,在垃圾旁生出的刺痛。
这些东西像风沙一样,钻进了骨头缝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火车开动时,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格尔木的灯火渐渐远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远处的昆仑山脉隐在黑暗里,只露出起伏的轮廓,像沉睡的巨人。我不知道回去后要面对什么,是母亲的眼泪,还是父亲的沉默,或是二舅口中的公务员考试。
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来过,见过,疼过,也敬畏过。
这就够了。
风沙会暂时停歇,但刻进骨头里的回响,会伴随余生,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轻轻叩问:你还记得吗?记得那些在荒原上,为自由而颤抖的瞬间。
祝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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