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桥真能建起来吗?”我踢开脚边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铝皮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阿远把泡面叉在桶沿上,抬头笑了笑,牙齿上沾着红色的辣椒油:“去年我画的会展中心方案,甲方说‘太激进’,可你看现在建成的样子,跟我初稿差不了多少。”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剪报,那是深圳新落成的会展中心,玻璃幕墙在照片里闪着冷光,右下角的设计师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三年前他从湖南老家来深圳时,父亲把他的画具扔在村口,说“搞艺术就是不务正业”。现在他在一家设计院做绘图员,每天凌晨三点下班,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城中村。上个月他接了个私活,给一家民宿设计扩建图纸,报酬是两千块。“够买两箱 A3 纸了。”他数着皱巴巴的钞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底拖出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寄回家的汇款单存根,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去年冬至,附言栏写着“给妈买羽绒服”。
城中村的夜晚总很喧嚣,楼下夜宵摊的划拳声、空调外机的滴水声、远处地铁驶过的轰鸣,在他听来却像某种节奏。他常说这里的墙壁会呼吸,每道裂缝都藏着异乡人的故事。有次台风过境,屋顶漏雨,他用塑料布盖住画稿,却把模型抱在怀里睡了一夜。“这桥要是塌了,我这辈子就真白来了。”他摸着模型上用铅笔标出的承重线,窗外的雨打在铁皮上,像无数根鼓槌在敲。
后来我再去时,铁架床空了。墙上的剪报还在,只是多了张便签,用铅笔写着:“去云南了,那边有座古桥要修。”泡面桶堆在墙角,最上面那个的叉子还插着,只是面已经干透,像一块被风干的记忆。巷子口的发廊换了招牌,新来的理发师不知道曾有个画桥的年轻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 popsicle 棍撑起过整个江面的星光。
【第二章 大理民宿的玫瑰酱】
林姐的民宿藏在大理苍山脚下的村子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有风小院”。我第一次去时,她正蹲在院子里摘玫瑰,围裙上沾着粉色的花瓣,指甲缝里嵌着泥土。“这是食用玫瑰,早上刚摘的,等下熬酱。”她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阳光,完全不像那个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我辞职了”时,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的女人。
五年前她在上海做金融分析师,每天穿着熨帖的西装,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算杠杆率。“有天加班到凌晨,看见保洁阿姨在擦落地窗,她擦到我那格时,突然说‘姑娘,这窗外的灯再亮,也不如老家的月亮’。”林姐把玫瑰花瓣放进竹筛,水珠顺着花瓣滴在青石板上,惊飞了两只啄食的麻雀。她辞职那天,父亲气得摔了茶杯,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瞎折腾什么”,母亲则偷偷塞给她一张卡,里面是攒了十年的养老钱。
现在她的民宿只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名字都跟花有关:“蔷薇”“栀子”“合欢”。每天清晨五点,她就起床扫院子,用竹帚把露水和花瓣一起扫进花坛。有次来了个北京的客人,穿着昂贵的冲锋衣,抱怨房间没有电视,林姐只是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玫瑰酱,“尝尝吧,早上摘的花”。那客人后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着苍山的云卷云舒,走的时候买了十罐酱,说“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做的果酱”。
院子角落有个旧木工台,上面堆着林姐捡来的旧木板。“这是隔壁老木匠退休时送的,说看我跟他年轻时一样,喜欢瞎鼓捣。”她用这些木板做了书架、花架,还有门口的木牌。去年母亲来看她,看见她晒得黝黑的胳膊和手上的茧,没再说“稳定工作”的事,只是每天帮着摘花、熬酱,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民宿的照片,逢人就说“我女儿在大理开花店呢”。
我离开那天,林姐正在给新到的客人介绍周边徒步路线,阳光穿过她身后的紫藤花架,在她围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苍山的雪顶在云里若隐若现,院子里的玫瑰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就落在熬酱的陶罐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她曾说在上海时,最大的梦想是买套江景房,现在却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一朵花,都比江景房的落地窗更接近天空。
【第三章 广州画室的铁皮桶】
阿杰的画室在广州老城区的一栋骑楼里,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扶手上缠着不知年月的电线。画室里最显眼的是个一人高的铁皮桶,里面塞满了画废的画布,桶口露出半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珠江边的旧码头,用色狂乱得像要把整个黄昏泼上去。“这桶是我从废品站捡的,老板说‘这么破你要它干嘛’,我说‘装梦’。”阿杰往调色盘里挤颜料,钴蓝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郁的紫。
他学画二十年,前十年在美院,后十年在出租屋。父母是中学老师,从小就说“学画没出息”,直到他的画入选全国美展,父亲才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提起“我儿子是画画的”。但那之后,他依然住在这月租八百的骑楼里,靠接插画稿维生。“有次给儿童绘本画插图,甲方要求‘阳光必须是黄色的,云朵必须是白色的’,我画了个紫色的太阳,他们说‘你这是误导孩子’。”他笑起来,露出后槽牙上的烟渍,手指在画布上抹出一道深灰,“可我见过台风前的太阳,就是紫的,像个烧红的铁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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