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大学,学的是历史。我以为在浩瀚的史料里,能找到关于“山越”的只言片语。可图书馆里,“山越”这个词,要么出现在古代文献里,指的是某个早已融合的少数民族分支,要么就干脆消失了。现代史的教材里,充斥着宏大的叙事,是战争、是革命、是无数“人民”的集合体,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容得下祖母故事里那些具体的人——阿爸、阿妈、阿月,还有那个在火把节跳舞的族群。
我开始怀疑,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只是祖母的幻觉?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了填补某种空缺,而编织出来的梦境?
放假回家,我试着跟祖母聊起我的发现,小心翼翼地措辞,怕伤了她的心。“奶奶,我查了资料,关于山越……”
祖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查不到就算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说不定……是我记错了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羞愧。我所谓的“理性”,所谓的“考据”,像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割开她用一生守护的记忆。我想告诉她不是的,我想告诉她我相信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奶奶,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大四那年,祖母去世了。她走得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整理她的遗物时,我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那个蓝布包裹。打开来看,里面除了阿妈的围裙碎片和那块木牌,还有一叠泛黄的纸,上面是祖母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笔记,记录着她记忆里的人名、地名,还有一些零碎的歌谣片段。
“阿爸:陈石生,生于光绪二十七年,属虎,力气最大,能扛起两百斤的谷子……”
“阿妈:林阿秀,手最巧,会绣云纹,会唱《山风调》……”
“阿月:生于民国十八年,属蛇,眼睛像星星,火把节那天……”
字迹越来越模糊,后面几页几乎无法辨认,像是被泪水浸透了。
我抱着那叠纸,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祖母的故事不是幻觉,那是她的一生,是她血脉里流淌的记忆,是一个族群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而我,差点就因为所谓的“理智”和“主流”,将它们彻底否定。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我很少跟妻子提起祖母的故事,她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对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过去不感兴趣。偶尔孩子问起太奶奶的事情,我也只是简单地说:“太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她以前住在山里。”
我把祖母的笔记和那块木牌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书架最高处,上面落满了灰尘。生活很忙,工作压力很大,房贷、孩子的教育、柴米油盐……那些曾经沉甸甸的记忆,被挤压到了心灵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我四十岁那年,单位组织去郊区的一个“民俗文化村”参观。那里是新建的,仿造了一些所谓的“少数民族”建筑,有穿着艳丽服饰的姑娘小伙在表演舞蹈,游客们嘻嘻哈哈地拍照,买着千篇一律的纪念品。
导游热情地讲解:“各位游客,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山寨’风情,大家可以体验一下少数民族的生活……”
我站在那些崭新的、油漆味刺鼻的“吊脚楼”前,看着那些表演的演员脸上标准的笑容,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这不是祖母故事里的寨子,没有青石板,没有火把,没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茶香和烟火气,只有商业化的虚假和空洞。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姑娘递给我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体验原生态民族文化,感受古老智慧……”
我看着她衣服上绣着的、拙劣模仿的“云纹”,突然想起祖母围裙上那些细腻而生动的针脚,想起她讲述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请问,”我忍不住问那个姑娘,“你知道‘山越’吗?”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是哪个民族?我们这里主要展示的是苗族和土家族的文化。”
旁边一个游客听到了,笑着说:“大哥,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哪有什么山越,没听说过。”
我默默地走开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阳光很明媚,游客们的笑声很响亮,但我却觉得无比寒冷。
那天回家后,我爬上椅子,取下了书架最高处的铁盒子。打开来,祖母的笔记已经有些脆化,轻轻一碰,边角就会掉下来。那块木牌上的刻痕,也似乎被岁月磨平了许多。
我拿起笔,想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些什么,想把我记得的、祖母告诉我的细节补充进去。可我发现,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阿爸的砍刀具体是什么样子?阿妈的《山风调》调子是怎样的?阿月的眼睛,真的像星星吗?
那些曾经清晰的画面,正在我的记忆里慢慢褪色,变得模糊不清。就像祖母说的,巷子没了,房子没了,现在,连这些刻在心里的记忆,也在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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