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得从祖母说起。她是我记忆里,关于“我们”这个词,最鲜活的注脚。我小时候,住在城南那条蜿蜒的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墙根总长着潮湿的苔藓。祖母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裹,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念祖,”她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带着颤音,“来,听奶奶讲古。”
她讲的“古”,不是书上的忠孝节义,也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那是关于“我们”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山越”的族群,如何在群山之间开垦出梯田,如何用靛蓝染出天空的颜色,如何在火把节的夜晚围着篝火跳舞,唱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歌谣。
“那时候啊,我们的寨子在最高的山顶上,”祖母的眼睛会亮起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映山红,阿爸带着我去采茶叶,茶叶上的露水能甜到心里头。秋天收谷子,整个寨子的人都去田里,男人打谷,女人晒谷,小孩子就在稻草堆里打滚,嘴里嚼着新烤的玉米……”
她的故事里,有阿爸、阿妈,有叔叔、婶婶,还有一个叫“阿月”的小姐姐,据说跟她最要好,后来一起被抓走了。说到这里,祖母的声音会低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蓝布包裹,指节泛白。
“后来呢?”我总是追着问。那时候我还小,不懂“抓走”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祖母的悲伤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身上,也隐隐约约沾到我心上。
“后来啊……”祖母叹口气,眼神飘向巷子深处,“后来就打仗了。穿黄衣服的兵来了,穿灰衣服的兵也来了,还有那些说着奇怪话的洋人。他们烧了我们的寨子,抢了我们的粮食,把年轻的男人和女人都带走了,说是去修工事,去做苦力……”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月拉着我的手,说‘阿婆,我们会回来的’,可我看着她被推上卡车,卡车开走了,扬起好大的尘土,把她的脸都遮住了……再后来,山就空了,寨子也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还有漫山遍野没人收的谷子,烂在地里……”
祖母的故事里,充满了具体的细节:阿爸腰间常年系着的那把砍刀,刀鞘上刻着不知名的花纹;阿妈的围裙上,绣着她们族群特有的“云纹”,说是象征着祖先的路;还有火把节那晚,阿月头上插着的野百合,被火光映得像透明的一样。这些细节像针脚,密密麻麻地缝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让那些遥远的人和事,变得触手可及。
那个蓝布包裹里,就放着阿妈的围裙碎片,还有一小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祖母说,那是“山越”的文字,刻的是她阿爸的名字。
我渐渐长大,巷子里的小伙伴们开始嘲笑我,说我奶奶是“老封建”,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鬼故事”。他们的爷爷奶奶讲的是抗日英雄,是解放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明确的敌人,有光荣的胜利,听得人热血沸腾。而我的祖母,只会念叨着“山越”,念叨着那些消失在尘埃里的名字,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愁绪。
“你奶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有个孩子指着我笑,“什么山越山越的,我怎么没听过?是不是你们家编的?”
我红着脸跟他们打架,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喊着:“不是编的!是真的!”可心里却有一丝疑惑,为什么“山越”这个名字,在课本里找不到,在大人的谈话里听不到?为什么只有我家的奶奶,还在固执地守着这些破碎的记忆?
我把疑问告诉祖母,她正在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淘米。听到我的话,她的手停住了,淘米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满是裂痕的水泥地上。
“小念祖,”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有些事,别人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们自己要记得。记住了,我们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那块刻着符号的木牌塞进我手里,木头很凉,上面的刻痕硌着我的掌心。“这个,你收好了。等奶奶不在了,你要替奶奶记住。”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木牌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觉的时候,能摸到那冰凉的触感,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高中的时候,我们搬离了那条老巷子。城市要改造,老房子都要拆了,盖高楼大厦。搬家那天,祖母抱着她的蓝布包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迟迟不肯走。她摸着墙壁上我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都没了……”她喃喃地说,“巷子没了,房子没了,连这点念想……也要没了……”
新家是单元楼,水泥墙壁,防盗门,一切都崭新而陌生。祖母把蓝布包裹放在衣柜最底层,很少再拿出来。她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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