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自己说。
可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把“震惊”两个字洇得模糊。我看着那片水渍,突然觉得屏幕里的陈默也在看着我。他的长发无风自动,遮住的眼睛里,是不是也藏着和我一样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我们都是被困在镜子里的困兽。他困在我写的故事里,用“打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困在名为“陈默”的笔名下,用订阅数来衡量生命的重量。我们都有很长的头发,遮住了想去看星空的眼睛;我们都有很短的见识,只够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重复着名为“成功”的闹剧。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像永不停歇的走马灯。我伸出手,想关掉屏幕,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个旧硬盘。它很凉,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也许明天,我该把那些旧稿子找出来看看。也许明天,我会让陈默抬头看一次月亮。
但明天,编辑还会催更,读者还在等着看打脸,房租还要交,父亲的药不能断。
所以我只是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让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陈默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
这一次,我写得特别流畅。
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他,才能暂时忘记,我们都长着长长的头发,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星空。而这具困在底层世界的躯壳,连同这颗从未真正思考过的灵魂,才是这出悲剧里,最让人致郁的真相。
键盘的按键被我的汗水浸得发黏,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摁压结痂的伤口。屏幕上的陈默已经把那个经理踩在了脚下,皮鞋底碾过对方西装上的名牌logo,像碾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评论区开始刷屏:“爽!”“龙王威武!”“这才是我要看的!”
那些红色的数字跳动着,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我视网膜的最深处。我数着订阅量上涨的数字,每涨一百,就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成一座黑色的小山,烟味和馊掉的外卖味混在一起,在空调失灵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腐朽的气息。
凌晨四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预缴费用不足。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袖口总是沾着洗不掉的试剂痕迹。他会把我架在肩上,指着显微镜下的细胞说:“明明,你看,每个生命都是一个宇宙。”
明明。
现在没人叫我明明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我摸出钱包,里面只剩下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编辑的头像在聊天框里跳动,发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陈哥!怎么回事?断更了?赶紧的,读者等着呢!这个月奖金不想拿了?”
奖金。
我想起昨天路过书店,看到橱窗里摆着大学同学的新书。书名是《量子纠缠与灵魂猜想》,封面上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笑得像当年在图书馆讨论弦理论时一样灿烂。而我,在他隔壁的网文专区,看到了《都市龙王:从弃少到世界主宰》的实体书,封面是一个染着黄毛的杀马特,眼神空洞地举着一把虚拟的剑。
店员正在给那本书贴“热销推荐”的标签。
我猛地掐灭烟头,烫到了手指。疼痛让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我打开那个旧硬盘,里面的文件夹名字都带着青涩的光:“星尘计划”“古卷密码”“细胞宇宙”。点开一个叫“月光方程式”的文档,第一行写着:“当月球运行到第23个拉格朗日点时,镜面反射的光可能会穿透维度壁垒——”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陈默眼神一凛,体内的龙气翻涌。”我机械地敲下一行字,“他抬手一指,旁边的水晶吊灯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像流星一样坠落。”
多美的比喻。流星。
可我上次看到真正的流星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大二那年,和室友们挤在天台上,裹着毯子等英仙座流星雨。有人说看到流星要许愿,我许的愿是“希望有一天能写出改变世界的故事”。
现在,我写出的故事正在改变世界——把越来越多的人困在“打脸”和“逆袭”的循环里,像一群在滚轮里奔跑的仓鼠,以为自己在向前,其实永远在原地打转。
突然有人敲门。是房东,手里晃着钥匙:“小陈,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再拖下去我可要锁门了。”他的目光扫过我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垃圾,皱起眉头,“你这屋子怎么跟垃圾场似的?能不能收拾收拾?”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中年男人的油腻,眼神里是不耐烦和理所当然。像极了我笔下那些势利的配角。
“没钱。”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钱?”房东提高了音量,“没钱你住什么房子?赶紧的,三天之内,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震得墙上的海报都掉了下来。那是我大学时贴的,上面是爱因斯坦的照片,他叼着烟斗,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智慧。现在照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我被尘封的理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m.20xs.org)忆梦:海涯鞘生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