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爱因斯坦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带着一丝悲悯。
“你说,”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如果我当初坚持下去,是不是现在也能像他一样,在某个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未知的公式熬到天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十六楼的出租屋里,为了让一个虚拟的角色扇别人耳光,熬到天亮?”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键盘还在固执地发出声响。陈默已经把那个酒店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察来了,他亮出某个“神秘组织”的令牌,警察立刻点头哈腰。多经典的桥段,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可我写着写着,手指突然停住了。
我让陈默抬起头,看向窗外。
屏幕上的他,长发凌乱,眼神冰冷。窗外是我写的那个霓虹闪烁的都市,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遮住了所有星光。
“他在看什么?”我问自己。
他在看月亮吗?可我从来没让他看过月亮。在我设定的世界里,月亮和星星一样,都是不存在的奢侈品。那里只有永远明亮的霓虹灯,和永远喧嚣的会所。
我鬼使神差地,在文档里加了一句:“陈默看着窗外,突然觉得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刚敲完,编辑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陈哥!你写什么呢?加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赶紧删掉!读者要看的是爽,不是狗屁思考!”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啊,狗屁思考。
我删掉了那句话,重新写道:“陈默眼神一冷,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一群黑衣保镖冲了进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多爽啊。
我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屏幕里的陈默转过头,透过像素组成的眼睛,看着屏幕外的我。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和我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们都被困住了。
他困在我写的代码里,我困在生活的代码里。我们都长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想要仰望星空的眼睛;我们都有很短的见识,只够在各自的牢笼里,重复着名为“生存”的闹剧。
硬盘还在桌上放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我知道,里面那些关于星星、关于宇宙、关于生命本质的幻想,已经和我的青春一起,死了。
就像父亲病房里那台心电监护仪,最后总会拉成一条直线。
就像我笔下的陈默,永远只能在都市的水泥森林里,做一个打打杀杀的“龙王”,而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键盘上,照亮了那些油腻的指纹和薯片碎屑。
我看着那点光,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于是我抬起手,按下了保存键。
“陈默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
这一次,我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他,才能暂时忘记,我们都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困兽,困在各自的镜子里,永远也走不出去。而这日复一日的重复,这无处可逃的绝望,才是这出悲剧里,最让人窒息的真相。
硬盘在掌心沁出凉意,像握着一块从停尸房偷来的铭牌。我盯着屏幕上“陈默”两个字,突然发现这名字拆开来看,是“耳东”和“黑犬”——东边的耳朵,听不见西边的声音,只配像条狗一样,在别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编辑的消息又闪了起来,这次是语音,劈头盖脸的怒骂透过听筒刺进耳膜:“陈默!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昨天断更一天,掉了多少订阅知道吗?赶紧给我写!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看到新章节,不然合同违约,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垢,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这双手曾经握着试管,记录过星轨,现在却只能敲打键盘,编织别人的“爽”,喂养自己的“丧”。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泼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我眯起眼,恍惚看见大学实验室的窗台,那里摆着父亲送我的第一台天文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他写的小字:“向光而生”。
现在那台望远镜在哪儿?好像是毕业搬家时,被我当废品卖掉了,换了五十块钱,买了一箱泡面。
“向光而生”。
多可笑的词。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塑料瓶和外卖盒在脚下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像踩在自己的骨头渣上。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所有的污秽——堆积如山的垃圾,落满灰尘的旧硬盘,还有屏幕上那个永远眼神冰冷的“陈默”。
他还站在酒店大堂里,周围是跪倒一片的人。多威风啊。
可我知道,他的威风是假的,他的霸气是代码,他的世界是我用键盘敲出来的囚笼。就像我,我的自由是假的,我的理想是灰烬,我的世界是这间十六楼的出租屋,和永远敲不完的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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