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当天的天气，阴沉得像是张昭那张老脸。
吴郡城外，临时搭建的高台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前排是程普、黄盖这些跟着孙策打过江山的老将，个个甲胄鲜明，面色肃穆中带着悲愤。后面是张昭为首的文官集团，神情复杂，眼神时不时瞟向高台。再外围，是精锐的亲卫部队，枪戟如林，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百姓们则被拦在更远处，翘首观望。
周瑜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麻衣孝服，站在高台一侧，依旧是那副重伤未愈、需要亲兵略微搀扶的虚弱模样。但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特别是那些豪族代表聚集的区域。曹宏果然“抱病”没来，但他那几个交好的家主都在，眼神闪烁，透着不安分。
孙权站在他旁边，倒是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也穿着一身孝服，就是那头五彩长发依旧倔强地从孝帽边缘溜出来几缕，配上他刻意板着却仍显稚嫩的脸，怎么看怎么有点违和。他双手紧握，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显然是紧张得要命。
“别慌，照昨晚演练的来。”周瑜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记住，你是孙伯符的弟弟，是江东之主。”
孙权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冗长而沉闷的祭祀仪式开始了。香烟缭绕，祷文低沉。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倒也顺利。但当主祭的张昭宣布，由少主孙权宣读祭文，并宣誓继承兄志时，台下明显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孙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展开祭文竹简。他刚开始几句还算顺畅，虽然嗓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颤，但好歹没出错。然而，念到“誓保江东，诛讨不臣”这句时，台下豪族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的嗤笑。
“嗤……黄口小儿，也敢妄言诛讨？江东安危，岂是儿戏？”
声音来自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家主，是曹宏的姻亲，姓吴。这话阴阳怪气，挑衅意味十足。
孙权的声音戛然而止，脸唰一下白了，拿着竹简的手抖得厉害，求助般地看向周瑜。
台下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程普等老将怒目而视，文官们则面面相觑，场面瞬间紧绷。
来了！周瑜心里冷哼一声，就知道会有人跳出来！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吸引到自己身上。亲兵连忙帮他拍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止住，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那姓吴的家主，声音虚弱却清晰地问道：“吴公……方才所言，是何意？莫非觉得，仲谋少主，不配继承伯符遗志？还是觉得，我江东无人，可任人欺凌？”
那吴家主被周瑜这么盯着，心里有点发毛，但仗着人多，又挺起胸膛：“周都督误会了！吴某岂敢质疑少主？只是觉得，少主年幼，当以学业为重。这军国大事，关乎江东存亡，是否……应交由更持重之人商议决断？譬如……张公？” 他直接把矛头引向了张昭。
张昭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周瑜却抬手制止了他。
周瑜看着吴家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配上他惨白的脸，有点瘆人：“吴公是觉得……我周瑜，辅佐不了少主？还是觉得，我周瑜，手中的剑，不利了？”
他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同时，他看似无意地，将手按在了高台边缘一根用来固定旗帜的、碗口粗的硬木支柱上。
然后，在台下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根坚实的木柱，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他按着的地方，竟然缓缓凹陷了下去，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整个过程，周瑜还在轻轻咳嗽，仿佛只是借力站稳。
台下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木柱上的指印，又看看风吹就倒般的周瑜。这……这还是人吗？！重伤之下，随手一按就有这等力道？!
那吴家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肚子直打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周围刚才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此刻全都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普、黄盖等将领先是震惊，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主公！我就知道公瑾非同常人！
张昭抚着胡须的手僵住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骇然和彻底的重新评估。
孙权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巨大的安全感涌上心头，腰杆瞬间挺直了！
周瑜缓缓收回手，又咳嗽了两声，依旧那副病秧子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伯符虽去，魂佑江东。我周瑜既受伯符托付，必竭尽残躯，辅佐少主，荡平奸宄，以慰伯符在天之灵！若有心怀异志者……”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台下那些豪族，最终定格在面如土色的吴家主脸上：“犹如此柱！”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但配合着那木柱上清晰的指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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