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时，已是后半夜。那具中了蛊毒的尸体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偏僻的验房内，由陆清昭亲自处理，柳当归也被请去协助。其余物证则被严密看管起来。
叶靖安下令所有参与行动的人不得离开县衙，并加强了内外警戒。他知道，对方接连受挫，又折损了重要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明霄强撑着疲惫，协助清点完带回的符咒、粉末等物，一一登记造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后怕和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阴沉沉的夜空发呆。
“给。”一碗热气腾腾的、味道有些奇怪的药茶递到他面前。
叶明霄抬头，看见陆清昭不知何时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
“柳大爷配的安神茶，说你们都喝点。”陆清昭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捎带。
“谢谢。”叶明霄接过碗，温热的感觉透过瓷碗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些夜寒和心头的冷意。“那边…怎么样了？”他指的是那具尸体。
“初步处理了，防止毒物扩散。中的是一种极为阴损的血蛊，触发即死，无药可解。”陆清昭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柳大爷还在看那些符咒。”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坐着。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我们…真的能扳倒他们吗？”叶明霄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迷茫，“他们好像无处不在，手段又这么…邪门。”
陆清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叶明霄的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认真的忧虑和思索，而非单纯的害怕。他确实成长了。
“邪不胜正。”陆清昭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再邪门的手段，也有迹可循。找出痕迹，就能斩断根源。”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们也不是毫无进展。”
他的目光落在叶明霄刚才仔细登记好的证物册上：“那些符咒和密码，就是新的痕迹。”
叶明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是啊，他们每次行动，并非全无收获。
“嗯！”他重重点头，捧起碗喝了一大口安神茶，虽然味道古怪，但一股暖流确实涌入四肢百骸，“对了，清昭，你累不累？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他很自然地问道。
陆清昭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我还好。等柳大爷那边有结果再说。”
正说着，柳当归拿着一叠符咒拓片，一脸兴奋又凝重地从小屋里出来：“小子们！有重大发现！”
两人立刻起身迎上去。
“快看这些符咒的笔画走势和节点！”柳当归将拓片铺在石桌上，指着几个关键处，“这绝非普通民间邪师的手笔！这里面融合了西南某些秘传巫教的符文结构，甚至还有点道家正统雷符的影子，但被扭曲利用了！搞出这东西的人，绝对是个精通符箓和巫蛊之术的大行家，而且来路不正！”
“能看出具体来源吗？”陆清昭问。
“需要比对更多典籍。但我年轻时游历西南，曾在苗疆一个极为偏僻的寨子附近，见过类似风格的残符，据说是从一个被剿灭的、信奉邪神的古老寨子流传出来的。”柳当归表情严肃，“那个寨子，据说就是因为用活人献祭和炼制邪蛊而被朝廷派兵剿灭的。如果钱明远背后的人与这个有关，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一个可能拥有诡异邪术传承的敌人！
“而且，”柳当归压低声音，“这种层级的邪师，往往非常人所能驱使。钱明远一个通判，恐怕未必是真正的源头。他或许也只是个棋子，或者合作者。”
这与叶靖安的猜测不谋而合。
“必须尽快撬开其他被抓活口的嘴！”叶明霄道，“他们可能不知道核心秘密，但总能提供些线索！”
然而，天色刚亮，坏消息再度传来。
昨夜抓获的另外六名从犯，在被分别关押严密看管的情况下，竟有两人在黎明时分突然暴毙！死状与那老仆如出一辙，皆是蛊毒发作！
显然，对方这种控制人的邪门手段，并非只用于核心一人！
剩下的四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抢着要交代，但他们所知有限，只确认了是听从那个老仆的命令行事，定期在河神庙进行祭祀活动，以求“河神保佑运送平安”，祭祀物品多由那老仆提供，他们并不清楚具体来源和深层目的。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压力如山般笼罩在县衙上空。对手躲在暗处，手段层出不穷，狠辣诡谲。
早饭后，叶靖安将众人召集起来，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京城那边的回信还没到，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对方连续灭口，说明他们也怕我们查下去。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有两种反应：一是彻底潜伏，切断所有线索；二是……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手。”
“加强戒备，所有人出入必须结伴，不得落单。”叶靖安的目光尤其严肃地扫过叶明霄和陆清昭，“你们俩，特别是明霄，近期尽量不要离开衙门。”
叶明霄想说什么，但看到叶靖安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头：“知道了，靖安哥。”
陆清昭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散会后，叶明霄有些闷闷不乐。陆清昭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在衙门里，也一样能查案。”
叶明霄一怔，抬头看去，只见陆清昭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虽然依旧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同伴的存在，总能带来一丝微光。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风雨欲来的压抑中，守住阵地，并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县衙之外，宁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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