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微光庭的模拟天空切换到极夜模式的深灰色。庭院灯沿着石径依次亮起,那棵完全木质化的树在冷光下泛着暗金色。
郦歌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颗小小的金属纽扣。
八年了。
入狱那天,她从制服上扯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攥了八年。隔离舱不允许带任何东西,她把它藏在舌头下面,每次检查前吞下去,检查完再吐出来。
八年的吞咽与呕吐。
八年的金属味。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你在想什么?”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郦歌没有回头。
“在想他数到第几下会停下来。”
林默走到她身边,看着那颗纽扣。
“他不会停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林默说,“他数了七年。不是因为能数,是因为有人在等。”
郦歌沉默。
远处,铁砧和凯斯正在检查深潜器改装的救援舱——狭小,只能容纳一人,但足够从通风井拉上来。
逃逸者蹲在设备旁边,调试着时间锚定器。瓦伦清点医疗物资,血浆、稳定剂、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
莎拉站在操作舱门口,右肩透明区域折射出屏幕的蓝光。她盯着矫正中心的三维结构图,放大,再放大。
负四层。第七隔离舱。
那个红点还在闪烁。
林远的生命信号。
“I-4922发来消息。”标度的声音从通信器传来,“换班表有变动。原定凌晨四点的值班警卫被调走,新来的两人是临时工,不认识内部人员。”
“什么意思?”凯斯抬头。
“意思是有漏洞。可以提前。”G-7732的影像强行接入,背景是他快步走动的走廊,“矫正中心今天下午收到内部通知:明早六点,A区和D区所有在押人员‘重新登记’。”
凯斯愣住。“重新登记是什么?”
“优化前的最后流程。”G-7732停顿,“名单上有A-4和D-771。”
操作舱内安静了三秒。
郦歌站起来。
“今晚。”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晚就进去。”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凌晨四点,是现在。”
林默走到地图前。
“通风井检修板只能从里面打开。需要有人先进入负四层。”
“我去。”郦歌说。
“你刚出来。体力——”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那条走廊。”郦歌打断他,“八年,我每天在脑子里走一遍。三百七十二级台阶,向左五十米,第三个门。闭着眼睛都能到。”
她转身,看向莎拉。
“计划提前。林默进D区接林深,我进负四层接林远。郦晚在负三层门口等我们。两小时后,通风井汇合。”
莎拉看着她。
“如果两小时后你们没出来——”
“那就三小时。”郦歌说,“三小时没出来,说明我们出不来了。你们走。”
没有人说话。
铁砧走到她面前。
他取出那个金属盒,从里面拿出那叠记录。三十六张纸,三十六天的数字。
翻到最后一张。
“第二十六天。郦歌修复通道。取回五十三句话。信用点239.8。”
他把这张纸递给郦歌。
“给他看。”
郦歌接过那张纸。
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字:
“第十七天。她在门口。再数一次。”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制服内衬。
和那颗纽扣放在一起。
晚上九点,运输艇起飞。
舷窗外,极夜的天空一片深灰。下方是斯瓦尔巴特的白色轮廓,越来越近。
舱内坐着四个人:郦歌、林默、凯斯、铁砧。
莎拉留守。逃逸者监控信号。瓦伦准备医疗。郦晚站在微光庭的窗前,看着北方。
她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七页。
A-7,郦歌。
旁边新写一行:
“第十七天晚上。她去接他了。”
晚上十点,运输艇降落在种子库后门三公里外的冰原。
风很大。零下四十一度。
郦歌第一个跳下去。她穿着那件借来的检修制服,袖口卷得很紧。纽扣在内衬里硌着胸口,提醒她还活着。
林默跟在后面。凯斯和铁砧抬着救援设备。
“两小时。”林默说,“两小时后,通风井出口。”
郦歌点头。
她转身,向种子库后门走去。
风卷起雪沫,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
林默看着那个方向。
三秒后,他跟上去。
走向另一个入口。
D区。
晚上十点二十分。
负三层走廊。
郦歌贴着墙壁移动。
八年了。每一次呼吸都在这里。每一个转角都数过无数遍。
向左五十米。电梯。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
三百七十二级。
她一级一级数着。
不是数数。是确认自己还在。
第两百级时,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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