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的那几天，刘长河又回到了城西的工地。
日子像被人悄悄拧回原位，一切重新开始转动。早上七点多，他把电动车从楼下推出来，钥匙一拧，车灯亮起，白得有点晃眼。这个季节的早晨不冷不热，空气里却已经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混着汽油、灰尘，还有昨夜没散干净的潮气。
他骑得不快。
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里滋啦作响。有人蹲在小马扎上吃面，嘴里含着蒸汽，脸模糊成一团。有人拎着豆浆边走边喝，脚步急，像是生怕迟到。
这些画面，他看得太熟了。
熟到不需要刻意去看，余光里就能全部装下。
工地照旧嘈杂。
钢管碰撞的声音、电钻的低鸣、有人喊名字，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很快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年轻人比前些天更熟络了，见他进来，会点头，会叫一声“刘师傅”。
他应得不多，却都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聊起小武的婚礼。
“那天你说的话挺厉害。”一个年轻人说，“我对象听完，回家跟我吵了一路。”
“吵啥。”旁边有人问。
“说我不会说人话。”那年轻人笑了一下，又有点无奈。
刘长河听见了，却没接话。
他低头扒饭，饭盒里的菜有点凉了。他吃得慢，咀嚼的时候，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
那天晚上收工，他没立刻回家。
天刚黑不久，工地的灯还亮着，白得发冷。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坐在上面，没急着走。
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
苏婉也没催他。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楼。
城西这片新开发的区域，楼修得又高又密，夜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排好队，举着一块一块小小的光。
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暗的地方，并不是真的没人，只是灯还没开，或者已经关了。
他忽然想骑一会儿。
不是为了去哪儿，就是想在城里转转。
电动车拐上主路的时候，车流已经多了起来。红绿灯一亮一灭，行人挤在斑马线前，表情各不相同。
他骑在最右边。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钻进领口，又很快被身体的热气顶回去。
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
烧烤摊、便利店、手机店、美发店，玻璃后面映出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疲惫，有的正笑着，有的低头刷手机。
他骑得很慢。
慢到能看清每一扇亮着的窗。
有一栋写字楼，整整一面墙都是玻璃，里面灯火通明。年轻人坐在电脑前，背影一排排，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气。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那样的地方，他没进去过。
不是没想过。
年轻的时候，他也听人说过，进办公室，坐着挣钱，不用晒太阳，不用吸灰。
可那时候，他连初中都没念完。
后来再想，已经没机会了。
他并不觉得可惜。
只是偶尔在这样的夜里，看见这些窗，会有一点点停顿。
像是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一条岔路，却已经错过了入口。
车继续往前。
霓虹灯开始多起来。
商场门口的灯牌闪个不停，颜色变换得很快，红的、蓝的、紫的，像是故意不让人停下来细看。
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抽烟，穿着工装裤，鞋上全是灰。烟头一亮一灭，脸在光里忽明忽暗。
他从他们身边骑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很熟。
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
是一种正在路上的眼神。
还没被磨平，但已经知道要往哪儿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城里还没这么亮。
路灯不多，很多地方一到晚上就黑成一片。工地收工晚了，他和几个工友一起走，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
那时他年轻，腿有劲，肩膀也硬。
有人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
不是不怕黑，是不怕穷。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胆子，其实很简单。
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一个女孩子站在那儿，低头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背包有点旧，拉链边缘起了毛。
她抬头的时候，刚好和刘长河的视线撞了一下。
两个人都很快移开。
绿灯亮了。
车流同时启动。
他跟在后面，速度始终保持在一个不急不慢的位置。
前面是一条新修的路。
路很宽，两边的树还不大，灯柱却很高，光从上往下照，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
夜里再走，感觉却不一样。
白天看的是地，夜里看的是光。
光把路照出来，也把人照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夜里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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