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单贻儿晨起时还见着些阳光,便如约去侯府练剑。自藏书阁那夜后,她来侯府越发频繁,有时是看书,有时是练剑,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和张友诚在书房对坐,各看各的书,偶尔交谈几句。
今日练的是新学的“破阵十三式”。这套剑法据说是张友诚在北境时自创的,融入了战场搏杀的狠戾,又带着某种大开大合的豪气。单贻儿学得吃力,却觉得痛快——仿佛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郁结,都随着剑锋倾泻而出。
练到第九式“长河落日”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乌云遮了日头,转眼间风就大了,庭中那几株海棠的花瓣被卷得漫天飞舞。单贻儿收剑抬头,一滴雨正好砸在她额上,冰凉。
“要下雨了。”张友诚也收了剑,“去亭子里避避。”
两人刚踏进临水的“听雨亭”,暴雨便倾盆而下。
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亭檐垂下水帘,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远处侯府的楼阁在雨幕中朦胧如画,近处的芭蕉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单贻儿站在亭边,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春日的雨还带着寒气,顺着指尖流下,凉丝丝的。
“冷吗?”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转身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亭子里备着茶具,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水。她自然而然地点火煮水,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己家。
张友诚看着她煮茶。水沸了,她取茶、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优雅。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雨气中弥漫开来。
“侯爷尝尝,”她递过一盏茶,“今年的明前龙井。”
张友诚接过,抿了一口:“好茶。”顿了顿,“你煮茶的手艺,也是苏卿吾教的?”
单贻儿手中茶盏一顿:“侯爷怎么知道?”
“这手法,”张友诚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是江南文人的路数。京城人煮茶,讲究的是火候;江南人煮茶,讲究的是意境。”
单贻儿低头看着茶汤,碧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沉浮:“苏公子说,茶如人生,浮浮沉沉,终要归于平静。”她抬眼看向亭外大雨,“可我觉得,人生不如茶。茶沉下去还能再浮起来,人一旦沉下去……”
“也能再浮起来。”张友诚接过话头,“你不就是?”
单贻儿笑了,没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却飘向亭外。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亭子,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着雨中的庭院。
庭中那丛竹子被雨打得左右摇晃,竹叶翻飞,在风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雨水顺着竹竿流下,在叶尖凝聚成滴,再坠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这景象她看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不同——
那些竹叶翻飞的轨迹,那些雨滴坠落的节奏,竟暗合某种韵律。
像剑法。
单贻儿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怎么了?”张友诚问。
“侯爷看那竹子。”单贻儿指着庭中,“竹叶翻飞,看似杂乱,实则每一片叶子都有它的轨迹。风吹向左,叶子向右飘;风吹向右,叶子向左摆——不是硬抗,是借力。”
张友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还有那雨滴,”单贻儿走到亭边,“从叶尖坠落,不是直直落下,而是……”她伸手在空中虚划,“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像剑锋斜挑。”
她忽然转身,从亭角取过一把油纸伞——那是陈管事备着给主人临时用的。伞是素面的,竹骨油纸,轻巧结实。
“侯爷,贻儿今日有所悟。”她撑开伞,走到亭外雨中。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如战鼓擂动。单贻儿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她动了。
起初只是几个简单的步伐,在雨中缓缓移动。伞在她手中不是遮雨的工具,而是剑的延伸。她手腕轻转,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划出一道道水痕——那轨迹,竟与方才竹叶翻飞有几分相似。
张友诚站在亭中,屏息看着。
单贻儿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将“破阵十三式”融入伞中,但不再是原来的刚猛,而是多了几分灵动。伞面开合间,雨水被带起、甩开、在空中绽开水花。她身姿翩跹,在雨中旋转、腾挪,白衣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这不是练剑,这是舞。也不是舞,这是……悟道。
雨声、风声、竹叶声,都成了伴奏。单贻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个动作都随心而出,却又暗合天地韵律。她想起张友诚说“剑舞取悦于己”,想起苏卿吾说“诗剑本一家”,想起这些年的挣扎、痛苦、不甘、坚持……
所有的情绪,都化入这一场雨中剑舞。
最后一式,她纵身跃起,伞尖点地,借力在空中旋身三周。雨水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水幕,在灰暗的天色中泛着微光。落地时,伞面收拢,她单膝点地,伞尖斜指前方,如剑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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