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傅诗淇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门缝里闪过一截月白衣角，接着是两双皂靴踩进泥地，脚步不急不缓。
她没起身，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一戳，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划了道短直线。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可是傅娘子府上？”
“是又如何？”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顺手把火钳别在腰后，像插刀似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南阳从书斋回来刚放下笔，听见声音立刻凑到门边。峰峻也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糖饼。夕颜抱着布老虎，扒着兄长肩膀往外看。
来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没穿官服，只一身素净长衫，腰间挂着个玉制算盘，手指搭在上面，轻轻拨了一下。
“在下裴文璟，新任县令。”他说话不紧不慢，“方才路过村口，见‘共济堂’三字写得方正有力，心生好奇，特来拜访。”
傅诗淇打量他一眼：“县令不先去见里正，倒先来看我这小门小户？”
“里正那里，稍后自会登门。”裴文璟微微一笑，“倒是你这里，账册清楚、用工有序，昨日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了，条理分明，连豆香居每日用多少黄豆都记着。这般精细，少见。”
傅诗淇挑眉：“您连这个都看了？”
“不止看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还给雇工发工牌，按日盖章计酬。孩子念书不要钱，识字就送粗面馒头。这些事，别的村子想都没想过。”
峰峻一听，挺起小胸脯：“那是我出的主意！工牌是我画的格子！”
南阳拉了他一把：“别抢话。”
夕颜这时迈着小步子走出来，仰头看着裴文璟，忽然甜甜地说：“大人长得不像坏人。”
众人一愣。
裴文璟低头看她，嘴角微动：“这话……算是夸我？”
“我娘说，长得凶的不一定坏，长得好看的也不一定好。”夕颜认真道，“可您不凶，也不躲我们家招牌，所以不是坏人。”
傅诗淇咳了一声：“小孩子胡说八道，大人别当真。”
“不，她说得很准。”裴文璟竟点头，“我不躲招牌，是因为我想看看，是谁能把一个村子搅得——不对，是带动得如此有声有色。”
“搅得？”傅诗淇眯眼，“您刚才差点说错话。”
“是我说漏了。”他坦然承认，“本意是佩服。”
傅诗淇这才转身搬了张矮凳出来：“坐吧。茶刚烧开，不喝是浪费。”
裴文璟也不推辞，撩袍坐下。两个衙役立在门外，没跟进。
南阳悄悄拉峰峻：“他说佩服？真的假的？”
“听下去就知道了。”峰峻咬了口糖饼，含糊道，“要是假的，待会儿肯定要提税。”
傅诗淇端来一碗粗茶，放在石桌上。裴文璟端起喝了一口，没皱眉也没夸，只说：“解渴。”
“我们这儿没功夫泡好茶。”她靠着墙站着，“有钱也买不来那些讲究东西。”
“可你把豆花卖到了县城。”裴文璟放下碗，“赵掌柜跟我说，他店里三天断货两次，全是你家供的。”
“他夸大了。”傅诗淇摇头，“一天最多送一车，还得看天气。”
“那你可知，他把你豆花定价翻了一倍？”
“知道。”她笑了，“所以我让他签了分成契，多赚的，我拿三成。”
裴文璟一怔，随即失笑：“你还懂分利？”
“不懂活不下去。”她说得干脆，“一个人再能干，也种不完十亩地。大家肯来干活，是因为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你不让人吃饱，谁给你拼命？”
裴文璟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她指了指屋里，“孩子们要学，我就跟着翻翻。”
“可你说话条理清晰，用词准确，绝非仅识几个字那么简单。”
傅诗淇不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茧，还有几道旧伤痕。
峰峻这时插嘴：“我娘还会算数！比程神医算得还快！上次他抓药，报错一钱银子，我娘当场就说出来了！”
南阳瞪他：“闭嘴。”
“无妨。”裴文璟看向傅诗淇，“敢问一句，若有一笔官办工程，需招募民夫百人，工期三个月，你可愿承揽？”
“什么工程？”
“修渠引水，贯通三村。”他说，“县里出料，你们出工，按人头结算工钱。若提前完工，另有奖赏。”
傅诗淇冷笑：“听着像好事，可最后往往变成摊派，工钱拖半年，还要自己带饭。”
“这次不同。”裴文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草案，你可细看。若有异议，可提修改。若愿意接，明日便可签正式契约。”
傅诗淇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
“这……真是官文？”
“加盖县衙大印，明日生效。”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要告诉你，我不是来收税的，我是来找能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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