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柄上那块油光水滑的二斤猪肉，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晃悠得像个招摇的旗帜。油星子顺着光滑的木柄往下淌，滴在田埂干燥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新鲜猪油、泥土腥气和胖子唾沫星子的诡异味道。
墙根方向的尖叫和哄笑还在持续发酵，如同煮沸的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终身”两个字被他们喊得震天响，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狂热。胖子叉着腰，站在田埂上，胖脸上每一块肥肉都洋溢着“老子导演了一出旷世奇剧”的得意红光，小眼睛眯成缝，欣赏着他亲手打造的“锄头挂肉定终身”的杰作。
我瘫坐在田埂的硬泥地上，膝盖磕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腕上被张起灵攥出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混着泥水湿透的粗布裤子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黏。脸上那道被碎铜片刮出的印子，被汗水、泥水和此刻巨大的羞耻感反复冲刷，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脑子里嗡嗡作响，胖子的魔音、墙根的尖叫、还有那块在锄头柄上晃悠的、象征着“夫唱妇随”最高荣誉的肥膘肉，搅合成一团粘稠恶心的浆糊。
“终身”？
去他妈的终身！
我猛地闭上眼，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隔绝这令人作呕的一切。泥土和汗水的酸馊味钻进鼻腔，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手腕上的痛感尖锐地提醒着我刚才被拖拽的屈辱——像扔垃圾一样被从泥水里提溜出来，甩在干地上。张起灵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比任何愤怒或鄙夷都更让人心头发寒。那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仿佛我只是他插秧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滩烂泥，掸掉就完了，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胖子还在那唾沫横飞地对着人群宣讲“锄头挂肉”的伟大意义，什么“革命伴侣”、“劳动结晶”、“猪肉为证”……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够了！
真的够了！
一股强烈的、只想逃离这窒息漩涡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我！什么猪肉！什么秧苗！什么张起灵！都他妈见鬼去吧！
我猛地抬起头，也不管膝盖的疼痛和浑身的狼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像只被烫伤的野狗，闷头就往知青点小院的方向冲！脚步踉跄，带起一路尘土。
“哎！关根同志！别走啊！猪肉！猪肉还没分呢！”胖子在身后急吼吼地喊，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还没唱完”的惋惜。
“分他娘的猪肉！”我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脚下步子更快，只想立刻钻进那间破屋子，把门栓死，隔绝外面所有恶心的声音和目光！
刚冲出几步，还没拐过田埂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远古巨兽咆哮的雷声，毫无征兆地从天际滚过！声音之大，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瞬间将阴沉的天幕撕裂！
几乎是同时！
“哗——！！！”
瓢泼大雨！
不是淅淅沥沥，不是噼啪作响！
是真正的天河倒灌！万马奔腾！巨大的雨幕如同实质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狂暴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
视线瞬间模糊！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砸在湿透的衣服上，瞬间加重了那份冰冷粘腻！脚下的土路几乎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泥浆飞溅！
“操！”我低骂一声，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脚下打滑，差点摔倒。雨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回知青点的路变得异常艰难。
身后田埂方向传来胖子变了调的惊呼和人群瞬间炸锅的混乱叫喊，但都被巨大的雨声吞噬，只剩下模糊的噪音。
我咬着牙，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雨水顺着头发、脸颊、脖子疯狂地往下灌，冰冷刺骨。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水雾，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不远处那座废弃的磨坊的模糊轮廓。那是村里以前磨面的地方，后来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但此刻，却是最近的、能避雨的所在。
去磨坊！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磨坊的方向挣扎前进。雨水冰冷，浇灭了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却带来了另一种刺骨的寒意和狼狈。衣服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我离磨坊那塌了半边的土墙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哗啦——！！！”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如同破开水浪的脚步声！沉重！迅疾！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狂暴的雨幕！
一个高瘦的身影！
如同劈开雨水的黑色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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